“哦?”
龐國安眉峰一挑,渾濁的眼球裡寫滿了不信。
“龐市長,您想,您在呂州工作了多少年?”
“對政府這邊的工作,比我熟悉一百倍。”
“您分管的那些領域,有您這位老大哥坐鎮,我有甚麼不放心的?”
孫連城的話語裡,透著一股恰到好處的尊敬。
“我這幾天見的,都是些具體辦事的部門。”
“我就是想從最基層,瞭解一些最真實的情況,免得以後在決策上,犯些想當然的錯誤。”
孫連城微微前傾身體,目光真誠。
“我這是在為您,為我們整個市政府班子,當好參謀,做好前期調研工作啊。”
這番話說出來,辦公室裡那股凝固的寒意,瞬間鬆動了幾分。
我不是在奪權。
我是在給您打下手。
龐國安緊繃的面部線條,肉眼可見地柔和下來。
但他浸淫官場多年,豈會因為幾句好話就善罷甘休。
“調研是應該的。”
“但是,市政府的工作,是一個整體,不能各吹各的號,各唱各的調。”
“我們政府這邊,很多工作都積壓著,等著開會研究,等著市長您來拍板。”
“您總這麼拖著,也不是個事兒。”
他的話語重新變得強硬,步步緊逼。
他要的,是一個確切的時間,一個能讓他和身後那些人,在牌桌上攤牌的時間。
市政府的常務會議。
孫連城當然懂。
但他現在,還不能開這個會。
他手裡的牌,還太少。
現在開會,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任由他們這些地頭蛇輪番炙烤。
必須再拖一拖。
“龐市長,您說的對。”
孫連城重重點頭,臉上滿是虛心受教的神情。
“政府的工作,確實不能再拖了。”
他話音頓了頓,眼神陡然一變。
“這樣,您看行不行?”
“關於呂煤的那個調查組,檔案我已經讓丁成功去辦了。”
“組長是我,副組長是您。”
孫連城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繼續說道:
“這件事,是眼下最要緊,也最棘手的事。”
“我準備,下週一,就跟您一起,親自去一趟白塔山煤礦。”
“去和大家聊一聊,去職工家屬區聽一聽,把呂煤最真實的情況,摸個底朝天。”
孫連城的聲音沉穩而有力,每一個字都砸在龐國安的心坎上。
“等我們把這件事搞清楚了,手裡有了實實在在的東西,我們再來開這個政府常務會。”
“到時候,我們討論的,就不是那些虛無縹緲的報告,而是怎麼解決呂州人民最關心的實際問題。”
孫連城看著他,緩緩問道:
“您覺得,怎麼樣?”
龐國安徹底怔住了。
他準備好的一整套質問和施壓的話術,被孫連城這輕飄飄的幾句話,化解得乾乾淨淨。
甚至,還反手將了他一軍。
拒絕?
怎麼拒絕?調查呂煤是市委定下的大事,他作為常務副市長,責無旁貸。
而且孫連城擺明了要和他“捆綁”在一起,這是天大的面子,更是向整個呂州官場釋放的一個明確訊號。
我孫連城,願意和本土派的龐國安,一起去碰漢大幫最硬的那塊骨頭。
龐國安忽然感覺一陣疲憊。
跟這個人打交道,心太累了。
你以為你在下棋,他卻直接掀了棋盤,換了個你不得不陪他玩的戰場。
“去調查,是應該的。”龐過安喉結滾動,聲音有些乾澀,“但是,市政府的工作,不能只圍著呂煤轉。”
“當然。”
孫連城立刻接話,彷彿早就等著他這句話。
“所以,我才想請您這位老大哥,多幫我分擔分擔。”
“在我去調查呂煤的這段時間,政府這邊的日常工作,還要拜託您,多費心,多操勞。”
“有甚麼拿不準的,您隨時可以給我打電話。我相信您的能力和經驗,一定能把家看好。”
這番話,無異於將“看守內閣”的權柄,直接遞到了龐國安的手中。
龐國安徹底沒話說了。
姿態給足,面子給足,權力也給足。
再糾纏下去,就不是爭取利益,而是不懂規矩,是撒潑耍賴了。
“好。”
龐國安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那就這麼定了。”
“明天一早,我來接你。”
說完,他再也沒有多看孫連城一眼,轉身邁著沉重的步子離開。
辦公室的門關上。
孫連城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他走到窗邊,看著龐國安那輛黑色的奧迪駛離,眼神平靜如深潭。
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休戰。
但他也成功為自己,爭取到了最寶貴的時間。
就在這時,敲門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是前任大管家,丁元英。
“孫市長。”丁元英臉上堆著謙卑的笑,手裡拿著一份檔案,躬著身子。
“打擾您了。”
“元英同志,有事嗎?”孫連城已經坐回了辦公桌後。
“是這樣,市長。”丁元英快步上前,將檔案遞上。
“您之前安排的,關於市政府辦公軟體系統招標採購說明會的事,我們已經全部準備就緒了。”
“會議定在下週一上午九點,就在市政府的大禮堂。”
“這是會議的流程和邀請單位的名單,請您審閱。”
自從丁成功上位,他丁元英就徹底成了辦公廳的邊緣人。
每天處理著數不盡的雞毛蒜皮,卻連市長決策的核心圈都碰不到。
那種被架空、被懸置的恐慌,幾乎讓他夜不能寐。
所以,餘書記親自交辦的這個招標會,是他必須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要辦得滴水不漏,要重新證明自己的價值。
孫連城接過檔案,視線在紙頁上緩緩掃過。
最終,他的目光定格在邀請單位名單的第一個名字上。
智慧盒子科技有限公司。
他眼底掠過一抹了然。
來了。
餘樂天遞出的第二把刀,終於要出鞘了。
“辦得不錯。”孫連城將檔案合上,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波瀾。
“會議流程很詳細,邀請的單位也很有代表性。”
“到時候,我一定準時參加。”
丁元英懸著的心,落下了一半。
他小心翼翼地,用一種近乎請求的語氣試探道:
“那……市長,您看,您作為我們市政府的一把手,到時候是不是……也上臺講幾句?”
這才是整個任務的核心。
一場為他孫連城量身定做的劇本,需要他親自敲響開席的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