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銀質小刀,在吊燈下,劃過一道刺目的寒芒。
餘樂天臉上的笑意溫潤依舊。
但他遞出的,是一把刀。
這不是試探。
這是陽謀。
這是當著呂州所有頭面人物的面,給孫連城出的一道考題。
烤全羊,在呂州的酒桌上,意味深長。
誰來動這第一刀,誰就是今晚,乃至未來呂州官場上,公認的“領頭羊”。
這個“領頭羊”,可以是榮耀的冠冕,更可以是責任的靶心。
孫連城若接了這把刀。
便意味著,他預設了自己是呂州未來的領路人。
他吞下了餘樂天和漢大幫奉上的所有吹捧,承認自己就是那個帶領呂州“走向國際”的救世主。
從明天起,呂州所有的爛攤子,所有的硬骨頭,都會被理所當然地,一件件擺到他這個“領頭羊”的案頭。
做好了,是市委領導有方,是集體智慧的結晶。
做砸了,責任便全是他孫連城的。
是他冒進,是他無能。
這把刀,是淬了毒的蜜糖。
可若不接呢?
後果甚至更加嚴重。
不接,便是當眾拂逆市委書記餘樂天的臉面。
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他孫連城,不敢,也不能承擔起一個市長的職責。
連第一刀都不敢切的市長,誰會服你?誰肯跟你幹?
他之前所有謙遜務實的姿態,在這一刻,都將被打上“怯懦”與“無能”的烙印。
接,是陷阱。
不接,是懸崖。
餘樂天這一刀,遞得雲淡風輕,卻鎖死了孫連城所有的退路。
包廂裡,徹底靜了下來。
所有視線,都死死釘在那柄反光的刀,和孫連城那張年輕的臉上。
漢大幫的幾個常委,嘴角已經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揚。
他們在等,等著看孫連城進退失據的好戲。
龐國安等本土派幹部,則神情緊繃,眉頭深鎖。
他們也想看,這個年輕人,要如何去解這個死局。
孫連城的笑容,沒有一絲一毫的改變。
他沒有去看那把刀。
而是先對著餘樂天,謙和一笑。
“餘書記,您這可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他照例,先將高帽奉還。
“在您這位班長面前,在各位呂州的前輩面前,我哪裡敢稱甚麼‘最尊貴的客人’?”
“我就是個新兵,是來報到學習的。”
他微微一頓。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要循例推辭時,他話鋒陡然一轉。
“不過……”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終落定在那隻滋滋冒油的烤全羊上。
“這羊,的確是好羊。”
“我們呂州,山好水好,才能養出這樣膘肥體壯的羊。”
他竟不緊不慢地,誇起了呂州的風物。
滿座皆是一怔,沒人跟得上他的思路。
“這隻羊啊,其實就像我們呂州現在的發展。”
孫連城的聲音沉穩下來,帶著一種奇特的感染力。
“底子極好,肉質肥美,潛力無窮。可現在,它被一層厚厚的皮給包住了。”
“這層皮,就是我們那些陳舊的觀念,那些落後的產能,那些僵化的體制。”
“我們今天的任務,就是要想辦法,把這層又厚又硬的皮給它切開,讓裡面的好肉露出來,讓全市的老百姓,能真正地嚐到發展的甜頭。”
這番比喻,形象,且深刻。
將在場所有人的思維,都從“誰是老大”的權力遊戲裡,硬生生拽到了“如何發展呂州”的宏大敘事上。
就連餘樂天,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覺得這個比喻,確有幾分精妙。
“所以,”孫連城終於亮出了他的劍鋒,目光灼灼地看向餘樂天,笑容無比真誠。
“要切開這層‘皮’,單靠我一個人,肯定不行。”
“必須要由您這位經驗豐富的老班長,來親自掌舵,為我們把關!”
他伸出雙手,卻沒有去接那把刀。
而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恭敬地,扶住了餘樂天持刀的那隻手。
“餘書記,這第一刀,必須由您來切!”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懇切,而又充滿了力量!
“您這一刀,是為我們定方向,是為我們立規矩!”
“您切下第一刀,我們這些當兵的,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衝,才知道這場仗,到底該怎麼打!”
“您不動刀,我們誰敢動?”
一番話,擲地有聲!
他竟將一個燙手的山芋,一個殺機四伏的陷阱,硬生生地,扭轉成了一次下級對上級最徹底、最堅決的“拜帥”表態!
我不是不敢切。
我是沒資格切!
您是書記,是班長,是這支隊伍的最高統帥!
您不發令,我這個市長,就絕不擅作主張!
這是甚麼?
這就是將“尊重班長”這道枷鎖,當著所有人的面,嚴絲合縫地,給餘樂天,戴了回去!
你要我尊重你?
好!我尊重到骨子裡!
尊重到,沒有你的命令,我連一塊肉都不敢切!
餘樂天的手,就那麼僵在半空中。
他臉上那溫潤的笑,第一次,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裂痕。
他感覺自己遞出的不是刀,而是一塊燒得通紅的炭火。
結果對方沒接,反而攥著他的手,將這塊炭火死死按回了他自己的胸膛!
灼心刺骨,卻喊不出半個疼字。
包廂裡,落針可聞。
龐國安的眼底,是掩飾不住的震驚。
他身邊的幾個本土派幹部,更是看得瞠目結舌。
他們做夢都沒想到,官場上的交鋒,還能有如此不講道理,卻又讓你找不出任何道理瑕疵的打法!
“說得好!”
一聲暴喝打破了寂靜,竟是政法委書記柴令明。
他猛地一拍大腿,滿臉漲紅地站起身。
“孫市長這話說得太對了!沒有規矩,不成方圓!我們呂州這艘大船,就得在餘書記您這位船長的帶領下,才能乘風破浪!”
“書記,您就別謙虛了,快切吧!您不切,我們今天這羊,誰也別想吃!”
陳文博、李建華等人如夢初醒,立刻起身附和。
“對啊書記,您就帶個頭吧!”
“我們都等著您下命令呢!”
一瞬間,所有的壓力,所有的目光,從孫連城身上,盡數壓回到了餘樂天的身上。
他被自己親手佈下的局,死死地釘在了中央。
切,還是不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