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孫市長,你這可真是,讓我自愧不如啊!”
電話那頭,餘樂天爽朗的笑聲,幾乎要穿透聽筒。
“我剛聽丁秘書長彙報,說你一下午,都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看材料。”
“這股子拼勁,我們呂州所有的幹部,都要向你學習!”
他先是習慣性地,送上了一頂高帽。
“我就是剛來,想盡快熟悉一下情況,免得以後在工作上,拖大家的後腿。”
孫連城淡淡地回應道。
“哪裡的話!你這是給我們壓力還來不及呢!”
餘樂天大笑著,然後話鋒一轉。
“孫市長,這都快六點了,材料是看不完的,工作也要勞逸結合嘛。”
“晚上的接風宴,大家都已經到齊了,就等我們兩位主將了。”
“你收拾一下,五分鐘後就到你辦公室樓下,我們一起過去。”
餘樂天甚至不問他是否方便,直接替他做好了決定。
這是一種姿態。
一種市委書記對市長的“親近”。
這番話,說得何等親熱,何等體貼。
彷彿他們不是剛剛在常委會上鬥過法的對手,而是一對配合默契、親密無間的老搭檔。
一個市委書記,親自來接一個新上任的市長,去參加晚宴。
這份禮遇,傳出去,足以讓任何一個不明就裡的幹部,都對他們之間的“團結”深信不疑。
孫連城又怎會不明白他這點小算盤。
“好啊,那就有勞餘書記了。”
他沒有拒絕。
他知道,這場鴻門宴,自己躲不掉,也不想躲。
結束通話電話,孫連城站起身,走到窗邊。
他看著樓下,那片漸漸亮起的,璀璨的燈火。
心頭,一片澄明。
白天的常委會,是第一回合的試探。
他用滴水不漏的防守,和一次石破天驚的反擊,成功地化解了漢大幫的“捧殺”和“死局”。
算是,打了個平手。
而晚上的這場酒局,則是第二回合的交鋒。
在酒桌上,沒有了會議室的條條框框,沒有了冠冕堂皇的程序正義。
有的,只是最赤裸的人心,和最直接的利益碰撞。
那將是一場,比常委會,更加兇險,也更加精彩的戰鬥。
孫連城整理了一下西裝的領口,將桌上那份翻了一半的政府工作報告,重新合上。
然後,他關上燈,走出了這間他只待了不到二個小時的,新辦公室。
……
下午,孫連城換了間普通的辦公室。
這個訊息彷彿長了翅膀,不到半個小時,就飛入了呂州市委市政府大院的每一個角落。
私下裡的議論,已經沸反盈天。
“聽說了?新市長嫌辦公室太豪華,自己換了間小的。”
“真的假的?那可是市長標配,聽說裡面還有獨立健身房。”
“可不是嘛!他倒好,一句‘朝向不好,不喜歡被市委大樓盯著’就給拒了。這理由,嘖嘖,是個狠人。”
“甚麼理由,這就是表態!明著告訴某些人,糖衣炮彈對他沒用!”
“看來,傳聞不虛,這孫市長,骨頭硬得很啊。”
這些風言風語,自然也一字不落地傳進了市委書記餘樂天的耳朵裡。
正準備出發的餘樂天,聽完秘書長周德勝的彙報,只是淡淡笑了笑,指尖用力,掐滅了菸頭。
火星在菸灰缸裡瞬間熄滅。
“有點意思。”
他眼底非但沒有怒意,反而漾起一抹深不見底的玩味。
“看來,我們這位孫市長,很懂得作秀,很懂得收買人心嘛。”
“上任第一天,就迫不及待給自己立了個‘清正廉潔’的牌坊。”
周德勝壓低聲音,試探著問:“書記,那晚上……?”
“照舊。”
餘樂天擺了擺手,語氣輕鬆。
“他越是想撇清,我們就越要熱情。他不是喜歡演戲嗎?那我們就搭個臺子,陪他好好演。”
“我倒要看看,他這身乾淨的戲服,在呂州這口大染缸裡,能穿幾天。”
……
樓下,一輛黑色的奧迪A6,早已靜靜地等候在那裡。
車牌號,是呂A。
市委書記的專屬座駕。
看到孫連城走出來,後座的車門,立刻從裡面被推開。
餘樂天探出半個身子,滿臉笑容地向他招手。
“孫市長,這裡!”
孫連城微笑著走了過去,坐進了車裡。
車子平穩啟動,匯入了呂州下班晚高峰的擁擠車流。
“孫市長,對我們呂州,第一印象怎麼樣啊?”
餘樂天側過身,饒有興致地問道。
“很有生活氣息的一座城市。”
孫連城看著窗外,那些略顯陳舊的建築,和行色匆匆的路人,給出了一箇中肯的評價。
“哈哈,生活氣息,這個詞用得好!”
餘樂天大笑起來。
“說白了,就是有點舊,有點慢,跟不上時代發展的步伐了。”
他自嘲了一句,隨即話裡有話地說道。
“不過,我相信,隨著孫市長你的到來,我們呂州,很快就會煥發出全新的活力!”
“到時候,我們追求的,就不是‘生活氣息’,而是‘國際範兒’了!”
孫連城只是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知道,餘樂天這是在用另一種方式,繼續給他戴高帽,繼續他的“捧殺”策略。
車廂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只有車窗外,城市的喧囂,不斷地湧入。
“對了,孫市長。”
餘樂天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
“下午的常委會,易學習同志那個態度,你別往心裡去。”
“他就是那麼個人,對事不對人。”
“其實,他也是為了我們呂州好。只不過,看問題的方式,有點極端,有點理想化。”
孫連城的心頭,泛起一絲冷笑。
又來了。
這種不動聲色的挑撥離間,已經是餘樂天的常規操作了。
“怎麼會呢。”
孫連城轉過頭,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真誠的笑容。
“我覺得,學習書記說得很有道理。”
“他提出的那幾個問題,確實是我們在這項工作中,需要高度警惕和重視的。”
“一個班子裡,能有這樣一位敢於說真話,敢於較真的同志,是我們的福氣,也是我們呂州人民的福氣。”
他把餘樂天拋過來的球,用一種拔高到“講政治”的方式,又給頂了回去。
餘樂天臉上的笑容,再次僵硬了片刻。
他發現,跟孫連城說話,實在是太累了。
這個孫連城,就像一個渾身長滿了刺的刺蝟,讓他所有的機鋒和算計,都無處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