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捧殺。”
“捧殺?”眾人一怔,隨即若有所思。
“沒錯。”餘樂天的嘴角,咧開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
“孫連城不是能幹嗎?不是喜歡出風頭嗎?不是有‘智慧之心’的成功案例嗎?”
“好極了。”
“從他上任第一天起,宣傳部,把宣傳機器的功率開到最大!”
“把他塑造成一個無所不能的‘改革先鋒’,一個能帶領呂州走出困境的‘在世青天’!”
“他要錢,財政給!”
“他要地,國土批!”
“他要政策,我們市委開綠燈!”
“我們要讓整個呂州都知道,他孫連城,就是我們請來的神!我們所有人,都為他服務!”
宣傳部長李建華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他幾乎是搶著接過了話頭。
“書記,這招妙啊!”
“捧得越高,摔得越慘!”
“我們把全市最難啃的骨頭,最燙手的山芋,全都打包成‘重大改革專案’,恭恭敬敬地送到他手上!”
“那幾個欠了幾十年債,工人天天堵門的鋼鐵廠,讓他去改制!”
“市中心那個誰碰誰死的棚戶區改造,讓他去拆遷!”
“這些專案,隨便一個都能炸出個天坑!”
“他只要敢動,就必然捅了馬蜂窩!”
“到時候,我們甚麼都不用做。”
“就安安靜-靜地看著。”
“看著他,怎麼從一個萬眾擁戴的‘救世主’,變成一個民怨沸騰的‘千古罪人’!”
“一旦鬧出群體性事件,我們立刻向省委彙報,就說他孫連城好大喜功,不顧現實,破壞了呂州穩定的大好局面!”
“到那時,不用我們動手,沙書記為了平息民憤,也只能親手斬了他這匹‘馬謖’!”
這番話,讓辦公室裡的空氣都帶上了幾分寒意。
這不是捧殺。
這是把他綁在柴堆上,一邊往他身上澆油,一邊用擴音器告訴所有人,他要浴火飛昇了。
“這只是第一步。”
餘樂天的眼神,投向窗外的沉沉黑夜。
“老師還提到了另一個人。”
“易學習。”
“省紀委新來的那位紀委書記。”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有節奏地敲擊著。
“這個人,是田國富的刀,來呂州,就是為了找我們麻煩的。”
“孫連城,是沙瑞金的刀。”
“現在,兩把刀都對準了我們。”
“但是……”餘樂天話鋒一轉,一絲冷笑浮現在唇角,“刀和刀之間,是會碰撞的。”
“孫連城要搞經濟,要的是政績,是穩定。”
“易學習要搞反腐,要的是案子,是抓人。”
“一個想猛踩油門,一個想急踩剎車。他們兩個,天生就尿不到一個壺裡!”
陳文博眼前一亮:“書記,您的意思是……”
“我們要做的,就是讓這個壺,燒得再熱一點。”
餘樂天聲音平淡,卻字字冰冷。
“我們可以一邊全力支援孫連城上馬那些爛攤子專案。”
“一邊,把這些專案裡藏著的貓膩,不動聲色地,透露給易學習。”
“易學習那頭犟牛,只要聞到一點血腥味,一定會不顧一切地撲上來查。”
“到時候,孫連城的專案被叫停,當眾打臉。”
“而易學習,也因為破壞經濟發展,惹惱孫連城,甚至讓沙書記不快。”
“讓沙瑞金的刀,和田國富的刀,在呂州這片土地上,鬥個你死我活。”
“我們,坐山觀虎鬥。”
“此計,名為,驅虎吞狼!”
整個辦公室,瞬間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臉上,都混合著興奮與一絲本能的恐懼。
捧殺,驅虎吞狼。
兩條毒計,環環相扣。
他們彷彿已經看到,孫連城和易學習,這兩條不可一世的過江龍,在他們精心佈置的棋盤裡,互相撕咬,血肉模糊。
而他們,只需在最後出來收拾殘局,便可永絕後患。
“大家是不是還忘了一個人?”
一直沉默的市委秘書長周德勝,悠悠地開了口。
眾人看向他。
“一個現在本來應該接任呂州市長的常務副市長——龐國安。”
公示期結束的第二天,清晨。
一輛黑色的奧迪A6,悄無聲息地滑到了孫連城入住的酒店樓下。
孫連城提著一個簡單的公文包,早已等候在此。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藍色的西裝,白襯衫的領口扣得一絲不苟,整個人顯得精神、幹練。
車門開啟。
省委組織部幹部處處長,快步從副駕駛上下來,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孫市長,讓您久等了!”
“您太客氣了,是我該早點到才是。”孫連城笑著與他握了握手。
處長殷勤地為孫連城拉開後座的車門。
孫連城躬身之際,視線掃入車內,整個人動作微微一頓。
省委常委、組織部長,吳春林,正端坐在車裡,微笑著看著他。
“吳部長!”孫連城呼吸一滯,連忙躬身問好。
他預料到組織部會派人來送。
但萬萬沒想到,竟然是吳春林這位省委常委親自出馬!
按照慣例,地級市市長的任命,通常由組織部的常務副部長送任,就已經是極高的規格。
省委組織部長親送,這在漢東省的歷史上,屈指可數。
這背後傳遞的訊號,已無需言說。
這是沙瑞金書記,在用一種最直接,也最權威的方式,向整個漢東官場,尤其是呂州那潭深水,宣告一件事:
孫連城,是我沙瑞金的人。
動他,就是打我沙瑞金的臉。
“上來吧,連城。”吳春林拍了拍身邊的座位,語氣親和,像是在招呼一個自家晚輩。
“是,部長。”孫連城壓下心頭的波瀾,連忙坐了進去。
車子平穩啟動,匯入京州清晨的車流,向著呂州的方向疾馳而去。
車廂裡的氣氛,安靜得恰到好處。
吳春林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從公文包裡拿出幾份檔案,低頭翻看著,彷彿車裡多了一個人並未影響到他的工作節奏。
孫連城則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他深知,這位看似溫和的組織部長,是沙書記在人事棋盤上最鋒利的刻刀,心思如海,深不可測。
在他面前,任何多餘的動作,都可能被賦予無數種解讀。
“連城啊,在京州,感覺怎麼樣?”
終於,吳春林放下了手裡的檔案,目光轉向窗外,語氣彷彿只是隨口一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