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書記,我明白了。”
孫連城站起身,對著沙瑞金,深深地鞠了一躬。
“請書記放心,我孫連城,絕不辜負您的信任。”
“我一定把這三把刀,用好。”
沙瑞金欣慰地點了點頭,臉上重新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他擺了擺手,示意孫連城坐下。
“去吧,放手去幹。”
“記住,你是省委派過去的市長,你的背後,站著的是整個漢東省委。”
“只要你行的正,坐得端,誰也動不了你。”
走出省委書記的辦公室,一陣穿堂風吹過,孫連城才發覺,襯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緊緊地貼在背上。
沙瑞金的這番話,是信任,是支援,更是壓在他肩上的一座山。
從這一刻起,他再也沒有退路。
呂州這一戰,必須贏。
而且要贏得漂亮。
就在他準備乘電梯下樓時,省委秘書長許建功快步走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絲歉意的微笑。
“連城同志,請留步。”
“田書記剛才來電話,聽說你過來了,想請你也去他那裡坐一坐。”
省紀委書記辦公室的風格,和田國富本人一樣。
冷硬,規整,一絲不苟。
空氣裡那股消毒水混合著印表機墨粉的味道,像無形的規尺,丈量著每一個進來的人,讓人不自覺地挺直腰背。
田國富沒有讓秘書泡茶,手隨意地朝對面的椅子指了指。
“坐。”
他的開場白,比沙瑞金更直接,也更不留情面。
“孫連城同志,首先,我要恭喜你。”
田國富坐在自己的大班椅上,十指交叉,在桌面壘成一個塔尖的形狀。
“呂州市長,年輕有為,前途不可限量。”
這話落進孫連城耳朵裡,沒有半分暖意。
孫連城只是微微欠身:“謝謝田書記。”
“但是。”
田國富話鋒一轉,鏡片後的視線倏然凝聚成束。
“我今天找你,不是為了恭喜。”
“是來提醒你。”
孫連城感覺自己的心跳,驟然停頓了半拍。
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對面那具並不算高大的身軀裡傾瀉而出,撲面而來。
“第一,你的任命,在甚麼背景下產生,你自己心裡有數。”
田國富的聲音不高。
“常委會上,我的意見,是反對。”
他竟然就這麼說了出來!
沒有絲毫掩飾!
“我並非對你個人有意見。”田國富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反射出一片白光,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緒。
“我只認為,你孫連城,是我們紀檢戰線的一員猛將,一把好刀。”
“把你放到市長的位置上去抓經濟,是對人才的巨大浪費。”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無懈可擊。
孫連城卻咂摸出了話裡真正的味道。
你,佔了我的人的坑,我田國富,很不高興。
“第二。”田國富豎起第二根手指,語速開始加快。
“既然省委已經做了決定,我作為黨員,堅決服從。”
“但是,醜話要說在前面。”
“你去了呂州,是市長,主抓政府工作,本職是搞經濟,改善民生。”
“紀委的工作,有紀委的同志負責。”
“我希望你,不要越界,不要插手,更不要把你以前在京州紀委的那套方法,帶到呂州政府那邊去。”
這哪裡是提醒。
這是赤裸裸的警告!
這是在用權力,給他和紀委之間,劃下一道楚河漢界!
孫連城垂下眼瞼,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蓋上的雙手。
田國富怕的,是自己去了呂州,不把他的心腹易學習放在眼裡。
更怕的,是自己會利用市長的身份,去幹涉紀委那把刀的方向。
“田書記請放心。”孫連城抬起頭,臉上是標準而謙遜的微笑。
“在其位,謀其政。到了呂州,我就是市長孫連城,職責就是服務呂州人民,發展呂州經濟。”
“至於紀檢工作,我相信在您的領導下,在易學習同志的主持下,一定會開展得有聲有色。”
他把這個皮球,不動聲色地踢了回去。
田國富盯著他看了足足幾秒鐘,才從鼻腔裡發出一聲輕哼,意味不明。
“你能有這個覺悟,最好。”
他身體微微前傾,整個辦公室的空氣似乎都因此而變得粘稠。
“第三,也是我今天找你最主要的目的。”
“易學習同志,是我非常看好的一位幹部。”
“他業務能力強,原則性也強,缺點是性格太直,不懂轉圜,容易得罪人。”
田國富的每一個字,聽著是在評價易學習,實則都是射向孫連城的子彈。
“你作為市長,作為他的班長之一,我希望你能多多支援他,配合他。”
“尤其是在經費、人員、後勤保障上,政府這邊,不能拖後腿。”
孫連城心裡泛起一絲冷笑。
說得好聽是支援配合。
說白了,就是要他這個市長,給易學習當好後勤部長。
要錢給錢,要人給人。
“田書記,您放心。”孫連城臉上的笑容弧度不變。
“只要是符合規定的,有利於呂州發展的,我作為市長,一定全力支援。”
他在“符合規定”和“有利於發展”八個字上,咬得格外清晰。
潛臺詞很明確:不合規的,不利於發展的,那就另當別論了。
田國富的眉毛,幾乎無法察覺地挑了一下。
他似乎沒料到,眼前的年輕人,在他營造的強大壓力下,依舊能如此滴水不漏地還上一手。
“很好。”田國富靠回椅背,緊繃的氣氛彷彿鬆動了一絲。
可他接下來的話,卻讓孫連城剛剛放下的心,再次懸到了嗓子眼。
“學習同志這次去呂州,是帶著省紀委的任務去的。”
田國富端起桌上的保溫杯,慢條斯理地擰開蓋子,吹了吹杯口的熱氣。
“近期,他可能會在呂州,有一些比較大的動作。”
“到時候,也許會觸及到一些人,一些部門,甚至是一些企業的利益。”
“也許會給你們市政府的工作,帶來一些暫時的困難。”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鎖定孫連城,話裡藏著話。
“我希望你,能有大局觀。”
“不要因為眼前的、區域性的利益,影響到我們省紀委的整體部署。”
孫連城感到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
大動作?
觸及人、部門、企業?
田國富這是在攤牌!易學習這把刀,馬上就要在呂州見血!
而他這個市長,不僅不能攔,還得主動配合,甚至要替紀委的行動去承擔後果,去安撫可能因此動盪的經濟局面。
這簡直是蠻橫到了極點!
孫連城的大腦急速運轉,無數資訊碎片在碰撞、重組。
田國富為甚麼要告訴自己這些?紀委辦案,保密是第一生命線。
他這麼做,看似是敲打施壓,實際上,是不是也在釋放一個訊號?
易學習的第一個目標,會是誰?
這個所謂的“大動作”,自己能否借力打力?
借紀委這把最鋒利的刀,去砍自己想砍,但暫時又不方便砍的人?
電光石火間,一盤全新的棋局在孫連城腦中展開。
“我明白,田書記。”孫連城站起身,態度無比誠懇。
“請您和省紀委放心,呂州市政府,堅決支援易學習同志的工作,一切行動,聽從省委和省紀委的統一指揮。”
他沒有討價還價,直接選擇了最徹底的“服從”。
這種反應,讓田國富都有些意外。
他深深地看了孫連城一眼,似乎想從那張誠懇到毫無破綻的臉上,讀出些甚麼。
最終,他只是點了點頭。
“好,你去吧。”
孫連城轉身,拉開辦公室的門。
就在他一隻腳即將邁出門檻的瞬間,田國富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連城同志。”
“呂州的水,很深。”
“希望你,不要被淹死。”
走出省紀委大樓,夜色已濃,華燈初上。
孫連城站在臺階上,晚風吹在發燙的臉上,卻吹不散心頭那層層疊疊的凝重壓力。
沙瑞金的三把刀。
田國富的三道坎。
一座又一座的大山,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第三次震動起來。
他拿出來,螢幕上顯示著一個陌生的京州號碼。
他猶豫了一瞬,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溫潤醇厚,卻讓他全身神經瞬間繃緊的男聲。
“喂,是連城同志嗎?”
“我是高育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