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眼皮一跳,再也無法忍受。
他直接開啟飛航模式,把手機往副駕的座位上隨手一扔。
世界,終於清淨了。
他現在不想見任何人,尤其不想應付那些虛偽的祝賀。
市長?
聽起來風光無限,一步登天。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這個呂州市長,究竟是個多大的火坑。
呂州,漢大幫的後花園。
市委書記餘樂天,高育良的得意門生。
沙瑞金把他扔到這個地方,用意再明顯不過。
就是讓他去當一顆釘子。
一顆,要狠狠楔入漢大幫心臟的釘子。
這活兒,可比在京州當紀委書記,兇險百倍。
在京州,他背後是沙瑞金和李達康,省市兩級一把手給他撐腰,他可以放手去幹,神擋殺神。
可去了呂州,天高皇帝遠。
在那裡,市委書記餘樂天就是土皇帝。
他一個外來戶市長,要在別人的地盤上站穩腳跟,甚至開啟局面,其中的難度,無異於虎口拔牙。
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但孫連城怕嗎?
車開得很穩,他的嘴角,反而挑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怕?
或許有一點。
但更多的,是興奮。
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
他骨子裡,就不是一個安分守己的人。
在光明區區長的位置上趴了十四年,不是他不想動,是沒機會。
現在,機會來了。
那就迎難而上。
不就是漢大幫麼?
不就是高育良麼?
在京州,已經掰過一次手腕了。
那就去呂州,換個更大的臺子,再好好較量一番!
車子平穩地駛入智慧盒子公司。
他今天來這,一是躲清淨。
二,則是有幾件至關重要的事,必須在去呂州之前,全部安排妥當。
風暴將至。
他要做的,不是被動迎接,而是提前布好自己的棋局!
智慧盒子公司。
會議室裡。
孫連城、蔣虹、王曉東、楊飛,四個公司的創始人,再次聚齊。
但今天的氣氛,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
“喲!瞧瞧這是誰來了!我們新晉的孫大市長!”
楊飛第一個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誇張地張開雙臂,那架勢不像是擁抱兄弟,倒像是要去參拜一尊剛剛開光的金佛。
他臉上的每一條笑紋裡,都明晃晃地刻著“羨慕嫉妒恨”五個大字。
“連城,你這……你這手筆也太大了!”
“不聲不響,直接一步登天了啊!”
他繞著孫連城走了一圈,嘴裡嘖嘖稱奇,眼裡的酸味幾乎要溢位來。
“呂州市長!我剛才手賤,特意查了一下,正兒八經的正廳級!”
“我的老天爺,咱們這幫同窗裡,你這是頭一個封疆大吏啊!”
王曉東沒楊飛那麼多花花腸子。
他笑著起身,走過來,結結實實地給了孫連城一拳。
拳頭砸在肩膀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的眼神乾淨透亮,是那種不摻任何雜質,純粹為兄弟感到高興的喜悅。
“行啊你,老孫!”
“以後回漢東大學,校史館裡你的照片起碼得掛前三排!”
唯有蔣虹,還靜靜地坐在原位,未曾起身。
她抬起眼。
那道目光穿過喧鬧的空氣,精準地落在孫連城臉上。
眼神很深,揉雜著喜悅、憂慮,更多的,是一種近乎解剖的探究和審視。
“恭喜。”
她只說了兩個字。
聲音不大,卻有一種奇異的魔力,瞬間讓會議室裡浮躁的空氣整個沉靜下來。
孫連城笑了笑,沒有半分侷促,坦然地拉開她身邊的椅子坐下。
“行了,都別給我戴高帽了。”
他修長的手指在會議桌上輕輕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輕響。
“公示期而已,八字還沒一撇。”
“後面還有人大的流程要走,變數還多著。”
孫連城環視一圈,話鋒陡然一轉,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小事。
“再說了,一個市長而已,有甚麼了不起的。”
話音落地。
楊飛臉上那誇張到極致的笑容,直接凝固了。
市長……而已?
這話從一個剛剛坐上這個位置的人嘴裡說出來,對他這種還在為副處職稱熬白頭髮的人而言,殺傷力不亞於貼臉引爆了一顆炸彈。
那可是呂州市長!
一方水土的父母官!
整個漢東省,成千上萬的幹部削尖了腦袋往上爬,多少人窮盡一生都摸不到那個門檻的邊。
你孫連城,一句“而已”就給打發了?
楊飛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根冰冷的針狠狠紮了一下,一股酸水直衝喉嚨。
他忍不住小聲咕噥:“連城,你這話說的……也太輕鬆了。我們為了個副處掙得頭破血流,你這都主政一方了,還說沒甚麼了不起……”
孫連城瞥了他一眼,沒接話。
有些東西,解釋不了。
也沒必要解釋。
對他而言,官位,從來都只是撬動地球的那根槓桿。
他真正的目標,是那片名為“智慧之心”的星辰宇宙。
槓桿本身,有甚麼值得驕傲的?
蔣虹打破了這片刻的尷尬,她甚至沒看楊飛,聲音清冷地開口。
“楊飛,你少說兩句。”
“你以為呂州是甚麼福地洞天?連城現在,是坐在火山口上。”
她的目光重新鎖定孫連城,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連城,多餘的話,我不多說。”
蔣虹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只說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