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品了一口。
“比如,常務副省長秦起立,他一向以穩健派自居,最看不慣的,就是孫連城這種不按規矩出牌的‘愣頭青’。”
“還有宣傳部長白雲蕊,她之前捧孫連城,是因為‘光明通’專案,符合她宣傳數字化改革的政治口號。現在要把孫連城調離這個領域,她那張支援票,可就未必會投了。”
“這麼算下來,十三個人的常委會,沙瑞金書記就算能拉到劉省長和吳春林部長,再勉強算上我這一票……”
高育良看向祁同偉,淡然一笑。
“滿打滿算,區區四票而已。距離透過任命所需要的七票,還差的遠呢。”
“所以,結論很簡單。”
“孫連城入主京州,絕無可能。”
“這不過是沙瑞金放出來的一個氣球,一顆煙幕彈,目的,就是為了試探我們這些人的反應。”
高育良給出了最終的裁決。
祁同偉身體猛地一鬆,整個人都像洩了氣的皮球,癱軟地靠在椅背上,心頭那塊千斤巨石,終於轟然落地。
“老師,那……那孫連城,他真的就要被雪藏了?”
“雪藏?那也未必。”
高育良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沙瑞金是個愛才的領導。孫連城這把刀,他用得很順,不會輕易就扔進廢鐵堆的。”
“我猜,孫連城最可能的去處,是出任下面某個地級市的市長。”
“李達康不願意孫連城在京州礙眼,但他絕對會不遺餘力地,推薦孫連城去下面任何一個地方。把他遠遠地打發走,眼不見心不煩,這才最符合李達康的利益。”
“現在,就看沙瑞金,如何在‘提拔重用’和‘調離京州’這兩個看似矛盾的選項裡,找到一個完美的平衡點了。”
祁同偉徹底服了。
五體投地。
老師的這番分析,簡直是將漢東官場這盤錯綜複雜的棋局,擺在了顯微鏡下,一根一根地拆解給他看。
他站起身,畢恭畢敬地,對著高育良,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師,學生,受教了。”
高育良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
“同偉,記住,看事情,永遠不要只看表面。要看人,看利益,看權力背後冰冷的執行邏輯。”
“孫連城這顆棋子,暫時還死不了。”
“但他的好運,也快到頭了。”
高育良的目光,投向書房窗外。
那裡,是漢東省委大院裡,鬱鬱蔥蔥的林蔭。
“真正的棋局,才剛剛開始。”
時間,是最好的催化劑,也是最無情的過濾器。
在漢東官場那無休止的猜測與等待中,一週的時間,悄然而逝。
起初,關於孫連城未來的各種流言,還如同沸水般喧囂。
但漸漸地,水溫開始冷卻。
因為,另一則更具爆炸性,也更真實的人事調動訊息,開始在漢東官場內部悄然流傳。
巖臺市的市委書記,即將調任京州市長。
這個訊息,瞬間擊碎了所有關於“孫連城市長”的幻想。
巖臺市委書記,論級別,論資歷,論地方主政經驗,都遠非孫連城可比。
這,才是一次合乎邏輯,符合常規的幹部調動。
與之相比,那個讓孫連城一步登天的傳聞,現在回頭再看,顯得多麼荒誕可笑。
“我就說嘛!怎麼可能讓他當市長!”
“根基太淺了,沙書記想保也保不住。”
“可惜了,本以為能看到一出屠龍的好戲呢。”
官場內外的風向,瞬息萬變。
那些曾經篤信孫連城會一步登天的人,此刻紛紛改口,開始頭頭是道地分析他被“雪藏”的必然性。
牆倒眾人推。
孫連城這堵牆還沒真正倒下,但已經有無數隻手,在躍躍欲試地,準備去推上一把了。
而祁同偉,在聽到這個訊息後,第一時間就給高育良打去了電話。
電話裡,他的聲音抑制不住地興奮。
“老師!您真是料事如神!巖臺的書記真的要來京州了!”
高育良的回應,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語調,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嗯,剛開完常委會。”
“這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呂州的市長,很快就會調去巖臺,接任市委書記。”
“一環扣一環,這才是組織部正常的幹部調動邏輯。”
祁同偉連聲稱是,對老師的敬佩,已然深入骨髓。
果然。
不到一週,事情的發展,便和高育良的預言分毫不差。
漢東省委組織部的官方網站上,接連發布了兩條幹部任命公示。
【任命原巖臺市市委書記,為中共京州市委副書記,提名為京州市人民政府市長候選人。】
【任命原呂州市市長,為中共巖臺市委委員、常委、書記。】
兩份公示,如兩記重錘,徹底宣告了這場席捲漢東的“孫連城風波”,以一種最符合官場邏輯的方式,塵埃落定。
孫連城的青雲之路,似乎被徹底堵死了。
京州市長的位置,沒了。
巖臺市委書記的位置,也沒了。
他就像一顆掀起過滔天巨浪的石子,最終還是沉入了水底,被棋手隨手遺忘在了棋盤之外,無人問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