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清晨。
一條訊息,在平靜的漢東官場內部,無聲引爆。
漢東省委組織部的官方網站,就在這個所有人都還睡眼惺忪的時刻,悄無聲息地掛出了一條幹部任免通知。
【經省委常委會研究決定,免去孫連城同志京州市市委常委、市紀律檢查委員會書記職務。】
短短一行字。
沒有然後了。
沒有“另有任用”的慣例安撫。
沒有“工作調動”的委婉解釋。
只有兩個字,刺眼到讓所有看見它的人,心臟都漏跳一拍。
——免職!
京州市紀委大樓,率先炸裂。
“甚麼情況?!孫書記被免了?!”
“開甚麼國際玩笑!誰P的圖,想死嗎!”
“官網!他媽的是官網發的!真的!千真萬確!”
驚呼,咆哮,不敢置信的嘶吼,砸碎檔案的脆響,在紀委大樓的每一個角落此起彼伏。
那些剛剛在“清零行動”中打出威風,重新挺直了腰桿的紀委幹部們,感覺自己靈魂都被抽走了一半,只剩下冰冷的軀殼。
林溪一腳踹開自己辦公室的門。
那張總是冷靜到不近人情的俏臉上,第一次浮現出驚與怒交織的神情。
她抓起內線電話,直接撥給了紀委辦公室主任。
“孫書記呢?!他人呢?!”
她的聲音尖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慄。
電話那頭,辦公室主任的聲音裡滿是六神無主的茫然:“林副組長……孫書記的手機關機了,宿舍裡也沒人……”
林溪結束通話電話,雙眼死死盯著電腦螢幕上那行黑字。
怎麼會這樣?
前幾天,不還是好好的嗎?
那個男人的身影,在她腦海裡瘋狂閃現。
那個在審訊室裡,只用三言兩語就讓侯亮平心理防線徹底崩潰的男人。
那個在專案組會議上,邏輯清晰,將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運籌帷幄的男人。
那個偶爾會在深夜的辦公室裡,一個人對著京州的地圖,一看就是幾個小時,背影孤單卻無比堅定的男人。
他怎麼可能被免職?!
他犯了甚麼錯?!
憤怒、不解、擔憂、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慌……無數情緒在她胸腔裡衝撞,幾乎要將她撕裂。
她想衝出去,她想找人問個明白。
可她又能去找誰?
找市委的李達康書記?還是直接去省委敲沙瑞金書記的門?
她不敢。
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瞬間侵蝕了她的全身。
……
紀委大樓的哀嚎與憤怒,終究只是風暴中心的一個小小的漩渦。
在更廣闊的漢東官場,這則訊息掀起的,是更加複雜、更加詭異的滔天巨浪。
無數個電話在漢東省的各個角落瘋狂響起,無數個最頂尖的頭腦在飛速運轉,試圖從那短短一行字裡,解讀出背後隱藏的驚天訊號。
很快,漢東官場上主流的聲音,迅速分化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版本。
第一種聲音,聽起來最合情合理,也最讓人信服。
孫連城,完了。
他那把刀,太快,太鋒利。
快到不僅斬了敵人,也傷到了自己人,甚至讓握刀的人都感到了寒意。
他在紀委書記的位置上,掀翻了武康路,清洗了醫療系統,把整個京州官場搞得雞飛狗跳,人人自危。
這種酷吏式的作風,固然能得到沙瑞金一時的賞識。
但從長遠看,卻是在動搖整個官僚體系的根基。
那些被他得罪的,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那些在恐懼中抱團取暖的官員們,必然會用盡一切辦法,向省委施壓。
沙瑞金書記,終究是棋手,不是莽夫。
為了安撫人心,為了維持來之不易的穩定局面,他必須揮淚斬馬謖,將孫連城這把太過鋒利的刀,暫時封入鞘中。
“免職”,就是最決絕的訊號。
這個版本,在以高育良為首的漢大幫內部,幾乎被奉為真理。
“老師,您真乃神人也!”
祁同偉在高育良的書房裡,臉上是壓抑不住的狂喜和崇拜。
“您早就說過,孫連城就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他那種搞法,就是政治自殺!現在,應驗了!”
高育良依舊在慢條斯理地臨帖,臉上波瀾不驚。
“同偉,越是這個時候,越要沉住氣。”
他淡淡地說道,毛筆在宣紙上,留下一個沉穩如山的“靜”字,力透紙背。
……
而第二種聲音,則顯得有些驚世駭俗,甚至荒謬。
但相信的人,卻同樣不在少數。
這個版本認為,孫連城不是被雪藏。
他是要一步登天!
這並非懲罰,而是沙瑞金書記的酬功!
更是為了讓他那個已經成為漢東一號工程的“智慧之心”產業園,能夠名正言順、毫無阻礙地推行下去!
所以,沙瑞金書記要破格提拔孫連城。
讓他,當京州市長!
這個猜測一出,所有聽到的人,第一反應都是瘋了。
一個沒有任何地方主政經驗的紀委書記,直接一步到位,坐上省會城市市長的寶座?
這在共和國的官場歷史上,聞所未聞!
但很快,就有人從組織部的渠道,打探到了更深層次的內幕。
就在免職通知釋出的前幾天,省委組織部的吳春林部長,親自與孫連城進行了一次長達兩個小時的閉門談話。
談話內容,高度保密。
但據說,那次談話的性質,是幹部晉升市長前的必要流程——任前談話!
一時間,孫連城即將入主京州的訊息,甚囂塵上!
……
就在整個漢東官場都陷入巨大的迷茫與割裂的猜測中時。
一個電話,打到了祁同偉的手機上。
是高小琴。
“同偉,你必須馬上去老師那裡一趟,探探虛實!”
電話裡,高小琴的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焦慮與一絲恐懼。
“如果孫連城真的當了京州市長,那他和李達康聯手,我們山水集團在京州,就真的沒有活路了!”
祁同偉結束通話電話,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他臉上的狂喜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他知道,他必須去。
他必須立刻搞清楚,孫連城這顆詭異的星辰,到底是要就此墜落,還是……即將爆發出足以焚盡一切的光芒!
他整理了一下筆挺的警服,快步走出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