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走出省委大樓。
正午的陽光烈烈地照在他身上,帶來一絲滾燙的暖意。
他坐進車裡,卻沒有讓司機立刻發動。
他靠在後座上,合上雙眼。
溫暖的陽光被車窗隔絕在外,車內只有一片冰冷的寂靜。
他的大腦,此刻飛速覆盤著剛才與沙瑞金的每一次對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眼神的細微變化。
最後那個眼神。
沙瑞金看他的最後那個眼神,已經不再是單純地看一個下屬。
那裡面有欣賞,有支援,但更多的,是一種忌憚。
總之,目的,達到了。
他今天在沙瑞金面前,坦然承認設局,坦然承認拍馬屁,甚至丟擲那番“不擇手段”的驚世之論。
每一步,都在他的精密計算之內。
他就是要讓沙瑞金猜忌自己。
就是要讓這位省委一把手覺得,他孫連城,是一把太過鋒利的雙刃劍。
一把隨時可能傷到持劍人的絕世兇兵。
因為,他從未忘記,腦海裡那個冰冷的,如同催命符一般的系統任務。
【主線任務二:180天內,晉升為實職市長。】
【任務失敗:抹殺。】
在紀委書記這個位子上幹得再出色,也只會離市長的寶座越來越遠。
他必須換跑道。
這種關鍵的人事調動,他自己說了不算,李達康說了更不算。
唯有沙瑞金,唯有這位漢東省的掌舵人,才能一錘定音。
如何讓沙瑞金心甘情願,甚至主動地,幫自己完成這次調動?
答案只有一個。
讓沙瑞金覺得,紀委書記這方小小的池塘,已經裝不下他孫連城這條蛟龍了。
或者說,一個“不擇手段”的孫連城,繼續待在紀委書記這個位置上,太危險。
紀委書記是甚麼?
是監督百官的利劍。
這把劍,需要的是穩重,是公正,是循規蹈矩。
而一個為了達成目的,連省委書記都敢算計的紀委書記,他會成為整個官僚體系的公敵。
這樣的孤臣,這樣的酷吏,沙瑞金敢一直用下去嗎?
他不敢。
所以,沙瑞金一定會考慮給他換個位置。
一個同樣重要,但能將他“不擇手段搞經濟”的才能發揮到極致,同時又能將他置於無數雙眼睛監督之下的位置。
市長。
沒有比這更合適的位置了。
孫連城的手指,在光潔的車窗上無意識地划動。
他知道,自己今天這步棋,走得極險,近乎賭命。
但富貴險中求。
想在一百八十天內完成這個不可能的任務,就必須行此非常之舉。
他要的,就是逼沙瑞金主動幫他實現系統任務。
而他付出的代價,是沙瑞金那份不再純粹的“信任”。
但這又何妨?
在權力的棋盤上,所謂的信任,本就是最廉價的籌碼。
……
孫連城走後,沙瑞金在辦公室裡,站了很久。
落地窗外的天空,雲捲雲舒。
他的腦海裡,卻反覆迴響著孫連城說過的每一句話。
“和大風廠幾百位工人的利益比起來……”
“和京州市投資幾百億的光明峰專案比起來……”
“和漢東省未來幾年經濟轉型試點比起來……”
每一個“比起來”,都敲擊著沙瑞金的心臟。
好大的口氣。
好大的格局。
也……好大的野心。
沙瑞金拿起那份關於“智慧之心”產業園的初步構想,再次審視。
越看,心頭的震撼就越是強烈。
他不得不承認,這是他主政漢東以來,看到過的最高明,也最大膽的經濟發展方案。
若能功成,這不僅是京州的政績,更是他沙瑞金在全國面前,都叫得響的改革樣板!
可是……孫連城……
沙瑞金的眉頭再次擰成一個疙瘩。
一個能為了目標設下環環相扣騙局的人。
一個能當著他的面,坦然承認自己“拍馬屁”是為了達成目的的人。
此人的心計,此人的膽魄,都遠超常人。
這樣的人,繼續留在他現在的位置上,太危險了。
田國富掌控不了他,李達康制衡不了他,整個京州官場都會被他攪得天翻地覆,人人自危。
這不是沙瑞金想看到的局面。
反腐,是為了更好的發展。
如果為了反腐,把幹部隊伍變成了一群驚弓之鳥,那便是本末倒置。
或許,是時候給他換個位置了。
沙瑞金心中一個念頭逐漸清晰。
如果這一次,他孫連城真能如他所言,憑一己之力搞定李達康,將大風廠這個天大的難題徹底解決。
那麼,就讓他去市長的位子上,試試。
讓他從一個手持利劍的“裁判”,變成一個親自下場拼殺的“運動員”。
也讓他,接受所有人的監督和制衡。
想到這裡,沙瑞金的眼中,閃過一絲棋手落子時的銳光。
……
車子緩緩啟動,匯入車流。
孫連城睜開眼,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中已經開始推演下一步棋。
沙瑞金這關,過了。
棋局的下一關,也是最難的一關——李達康。
那個極度強勢,控制慾爆棚,視GDP為生命的政客。
想讓他心甘情願地放棄“光明峰”,轉而支援自己的“智慧之心”,無異於與虎謀皮。
常規的彙報、商議,對他那樣的“霸王”而言,根本沒用。
必須找到他的痛點,他的死穴。
然後,用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讓他明白一個道理。
支援自己,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選擇。
孫連城拿出手機,撥通了京州市委書記秘書的電話。
“小金嗎?我是孫連城。”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恭敬的聲音。
“幫我跟達康書記約個時間。”
孫連城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想當面向他彙報一下,關於大風廠問題的最終處理方案。”
彷彿即將要見的,不是一個恨他入骨的政敵。
而是一個,即將被他拖入新戰場的,普通工作夥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