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陳岩石家。
客廳的燈光調得很暗,只餘一盞孤零零的落地燈,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光。
那些泛黃的獎狀與合影,在昏暗中靜默無聲,像一段段被塵封的過往。
陳岩石枯坐在沙發上。
自從大風廠回來,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六個小時了。
不吃不喝。
連老伴王馥真焦急的呼喚,都聽不真切。
他的腦子裡,只剩下下午的畫面,一幀幀,反覆灼燒著他的神經。
孫連城那張平靜到令人心悸的臉。
審計報告上,白紙黑字,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根針。
工人們的眼神,從最初的崇拜,轉為憤怒,最終化為徹底的絕望。
鄭西坡那張被仇恨與屈辱徹底扭曲、涕淚橫流的臉。
還有……自己狼狽退場時,背後那些足以將人脊樑骨都釘穿的目光。
恥辱!
戎馬一生,他何曾受過這等奇恥大辱!
他總自負火眼金睛,閱人無數,可到頭來,竟被一個滿口謊言的工賊玩弄於股掌之間。
他視鄭西坡為家人,為他奔走呼號,不惜豁出老臉,與半個漢東官場對峙。
可換來的,卻是從背後捅來的,最惡毒的一刀!
陳岩石覺得自己的臉皮,疼得鑽心。
這記耳光,是他親手扇給自己的。
“老陳,你倒是說句話啊!”
王馥真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面,眼圈熬得通紅。
“你一句話不說,是想活活嚇死我嗎?”
陳岩石緩緩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滿是碎裂後的空洞與迷茫。
“我……是不是真的老了?”他嗓音嘶啞,“連人都看不準了……”
“胡說!”王馥真把碗重重擱在茶几上,“誰沒有看走眼的時候!那個鄭西坡,比演員還會演!全廠幾百號工人,不也一樣被他騙得團團轉?這事不怪你!”
王馥真的話,沒能給他帶來絲毫慰藉。
他痛苦地搖著頭。
不一樣。
工人們被騙,是因為他們資訊閉塞,只能聽鄭西坡的一面之詞。
可他陳岩石不一樣。
他有渠道,有資源,有無數次可以去核實真相的機會。
是他,被那頂“為民請命”的高帽子迷了心竅。
是他,沉溺在被人需要、被人敬仰的虛榮裡無法自拔。
是他,主動選擇了相信一個戲子口中的花言巧語,而對其他聲音充耳不聞!
說到底,是他的固執與傲慢,害了自己。
也差一點,就害了整個大風廠!
“叮咚——”
突兀的門鈴聲響起。
王馥真走到門後,透過貓眼看了一眼,臉上滿是困惑和厭惡。
“老陳,是鄭西坡他兒子,那個叫鄭勝利的。”
鄭勝利?
陳岩石的眼皮狠狠一抽。
那個遊手好閒,專搞些歪門邪道的混賬小子?
他來幹甚麼?
“讓他滾!”陳岩石惱怒的說,“我們家,不歡迎這種人!”
“可是……”王馥真有些為難,“他在門外一個勁兒地喊,說有天大的冤情。”
“冤情?”陳岩石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他爹的罪證擺在全京州人面前,他還有臉喊冤?再不滾,我立刻報警!”
門外的鄭勝利顯然沒有離開的意思,開始“砰砰砰”地砸門,聲音裡帶著誇張的哭腔。
“陳爺爺!您開門啊!”
“我爸是被冤枉的!是孫連城栽贓陷害啊!”
“您不能見死不救啊!我給您磕頭了,砰砰砰!”
哭嚎聲混雜著磕頭的悶響,攪得陳岩石心煩意亂。
“讓他進來!”他最終不耐煩地一揮手。
他倒要親眼看看,這對無恥的父子,究竟還能耍出甚麼噁心的花樣!
門一開,鄭勝利“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一把抱住陳岩石的腿,嚎啕大哭。
“陳爺爺!您可得為我們家做主啊!我爸……他真是被冤枉的!”
“鬆手!”
陳岩石一腳將他踹開,胸中怒火翻騰。
“審計報告,工人作證,鐵證如山!你還敢在這裡胡說八道!”
“你爹那個畜生,他把所有人都當傻子騙!死有餘辜!”
鄭勝利被踹得在地上滾了一圈,非但不惱,反而連滾帶爬地回來,哭得更加悽慘,聲音裡透著一股子扭曲的委屈。
“陳爺爺!您也被孫連城那個偽君子給騙了啊!”
“我爸,他就是個替罪羊!”
陳岩石動作一滯,眼神冷得像刀,死死剜著鄭勝利。
“冤枉?審計報告白紙黑字,還有工人監督委員會的紅章,都是證據!”
“那不是證據!那是偽證!”鄭勝利從地上爬起來,臉上帶著一種被逼到絕路的瘋狂,“全是孫連城偽造的!”
“偽造?”陳岩石愣住了。
“陳爺爺,您想啊!”鄭勝利的語速極快,像是在背誦一篇早已準備好的稿子。
“那個甚麼審計公司,是誰找來的?是孫連城的人!”
“那個甚麼‘職工股權監督委員會’,是在誰的主導下運作的?還是他孫連城手下的那幫狗腿子!”
“運動員是他,裁判也是他!他想讓我爸有甚麼罪,那不就是他一句話的事嗎?!”
這番話,雖然是強詞奪理,卻也精準地戳中了官場上某些見不得光的潛規則。
陳岩石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他為甚麼要這麼做?”
“為了地!就是為了我們大風廠那塊地!”鄭勝利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悲憤。
陳岩石的呼吸驟然一窒。
他沒有說話,但那審視的目光,卻讓鄭勝利感到了一絲希望。
鄭勝利立刻壓低聲音,湊到陳岩石耳邊,用一種揭露驚天黑幕的語氣嘶聲道:
“孫連城,他早就跟山水集團勾結到一塊兒了!”
“他為甚麼抓侯亮平?那是因為侯亮平主持正義!他為甚麼非要搞我爸?就是為了把大風廠那塊地,用最低的價錢,賣給山水集團!”
“我爸硬氣,死活不肯在協議上簽字,這才成了他的眼中釘,肉中刺!”
“他這是殺雞儆猴啊!只要把我爸辦倒了,工人們沒了主心骨,那塊地還不是任由他賣給誰?”
這番話,聽起來荒謬至極。
但“山水集團”、“官商勾結”這幾個詞,卻像一把滾燙的鑰匙,瞬間捅進了陳岩石內心最偏執、最痛恨的那個角落。
這不正是他與之鬥爭了一輩子的東西嗎?
那個在他面前唯唯諾諾,口口聲聲“一切為了工人”的孫連城。
他抓了侯亮平。
他鬥倒了鄭西坡。
現在,他要和山水集團聯手,徹底吞掉大風廠?
這個邏輯……
這個邏輯,似乎比“鄭西坡是貪汙犯”更能解釋最近發生的一切!
它更能解釋孫連城那雷霆萬鈞、不留情面的手段!
陳岩石那顆剛剛死寂如灰的心,彷彿被潑進一勺滾油,瞬間炸裂開來!
不是悔恨。
是另一種,從恥辱中催生出的,更加狂暴的怒火!
他死死盯著跪在地上,滿臉悲憤的鄭勝利,沙啞的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你說的這些……又有甚麼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