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委書記辦公室。
李達康的臉色,陰沉如鐵。
他面前的菸灰缸,已經塞滿了掐滅的菸頭,個個都扭曲得不成形狀。
噩夢。
自從妻子歐陽菁被省檢察院反貪局的侯亮平當著他的面帶走,他的人生就成了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副市長王顯被抓了。
市長武康路死了。
輿論的髒水潑了整個京州官場一身。
孫連城那個混蛋,明明是始作俑者,去省裡走了一圈,竟毫髮無損地回來了。
甚至,隱隱成了沙瑞金書記眼前的紅人。
而他自己,班子裡的成員,接二連三地出事,“秘書幫”人心渙散。
一夜之間,他李達康,的政治前途堪憂。
一股憋悶到極致的煩躁與無力,湧上心頭。
就在這時。
桌上電話,發出尖銳刺耳的嘶鳴。
李達康一把抓起聽筒,聲音裡的火氣再也壓不住。
“誰?!”
“達康書記,我是陳岩石啊。”
電話那頭,是一個蒼老但依舊洪亮的聲音。
陳岩石?
李達康的眉心狠狠一跳。
這個老頑固,又來找甚麼麻煩?
要是擱在以前,看在沙瑞金書記的面子上,李達康就算心裡再厭煩,場面上也得應付幾句。
但今天,他沒這個心情。
歐陽菁被抓,是紮在他心頭的一根毒刺。
自己都沒有甚麼前途可言了,還用在乎誰的面子?
他現在看誰,都像是在看他的笑話。
“陳老啊,有事?”
李達康的語氣不鹹不淡,身子靠在椅背上,動都懶得動一下。
“達康書記!出大事了!”
陳岩石的聲音裡,裹挾著一種“正義”的怒火。
“孫連城!又是那個孫連城!他派人來我家裡抓人!把大風廠的工會主席鄭西坡逼得走投無路!”
“現在幾百個工人都被激怒了,把市紀委的人團團圍住!現場眼看就要失控!”
“你必須馬上管!絕不能讓孫連城再這麼胡作非為下去!”
那口氣,不像是在請求。
像是在下命令。
李達康聽著電話裡的咆哮,嘴角冷笑。
可笑。
管?
我拿甚麼管?
我又為甚麼要管?
讓孫連城和你背後的沙瑞金碰一碰不好嗎?
我老婆被你們省紀委抓走的時候,你們這幫滿口“人民”的老革命,有一個人站出來,替我說過半個字嗎?
現在,你護著的人被市紀委查了,就火燒眉毛地來找我?
讓我去跟孫連城對著幹?
你陳岩石,把我李達康當成甚麼了?
你手裡那杆想指哪就打哪的槍?!
一股壓抑了無數個日夜的邪火,直衝頭頂。
他不想再忍了。
也不想再裝了。
“陳老。”
李達康的聲音,一瞬間冷了下去,那種久違的的霸道,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您說的事,市局剛剛跟我彙報了。”
“但是,有幾點,我希望您能先搞清楚。”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寒氣。
“第一,紀委辦案,有獨立程式。我作為市委書記,按規矩,不能,也不便直接干預。”
“第二,孫連城同志,是市紀委書記,市委常委。查誰,不查誰,是他的職權。他如果違規,你可以向省紀委反映,向沙書記反映。找我,沒用。”
李達康的話,一字一句,清晰地傳進陳岩石的耳朵裡。
電話那頭,沉默了。
陳岩石徹底愣住了。
他做夢都沒想到,一向還算恭敬的李達康,會用這種純粹公事公辦,甚至帶著一絲輕蔑的口吻跟他說話。
“你……你這是甚麼意思?”陳岩石的聲音裡滿是不可思議,“你的意思,你不管了?!”
“不是我不管。”
李達康的聲音冷硬。
“是按規矩,不該我管。”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覺得還不夠。
他決定,再補一刀。
“而且,陳老,恕我直言。”
“您退休很多年了。”
“大風廠這潭水,又深又渾,我個人建議您,還是別摻和了。”
李達康的聲音放得很輕,卻帶著一種殘忍的清晰。
“安享晚年,含飴弄孫,不好嗎?”
這句話,精準地剖開了所有虛偽的客套。
翻譯過來就是:
老頭子,別多管閒事!
“李達康!”
電話那頭,終於爆發出氣急敗壞的嘶吼!
“你……你混蛋!”
李達康沒再給他咆哮的機會,徑直按下了結束通話鍵。
“嘟——嘟——”
聽著聽筒裡傳來的忙音,他長長地撥出了一口胸中的濁氣。
堵在心口多日的那股惡氣,終於順暢了。
孫連城。
你不是能耐嗎?
你不是連我李達康的面子都敢不給嗎?
好。
陳岩石這塊燙手的山芋,我原封不動,給你扔回去!
我倒要看看,面對沙書記的養父,你這把刀,還快不快!
……
陳岩石握著冰冷的聽筒,手臂都在抑制不住地顫抖,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混蛋!
李達康這個混蛋!
他敢這麼跟我說話!
他竟然敢掛我的電話!
巨大的屈辱感衝上頭頂,讓他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想不通。
他為黨為人民奉獻了一輩子,如今,只是想為個受委屈的工人說句公道話,怎麼就這麼難?
李達康靠不住了。
這個念頭閃過,陳岩石的腦海裡,立刻浮現出另一個名字。
高育良。
他的老部下,漢東省委副書記,漢大政法系的掌門人。
高育良雖然身居高位,但多年來對自己一直都是尊敬有加的。
對!
找育良!
他顫抖著手,幾乎是立刻,重新拿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