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景林的聲音裡壓著一股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他還夥同廠內舊部,以欺騙、威逼等手段,將大部分普通職工的股權,用廢紙價轉移到了他們自己和親屬名下!”
“審計報告裡,每一筆爛賬,都有據可查,人證物證俱全!”
孫連城翻開報告,一頁一頁,看得極為仔細。
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神情。
一千三百萬。
好一個為民請命的工會主席!
好一個被逼到走投無路的老工人代表!
他將報告輕輕合上,動作不帶一絲煙火氣。
“啪。”
一聲輕響,卻讓所有人心頭猛地一跳。
“時機,到了。”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景林身上,吐出了五個字。
“抓捕。”
“鄭西坡。”
林溪和景林的心臟,像是被重錘猛擊!
他們以為,書記回來後會先求穩,先消化武康路案引發的官場餘震。
誰能想到,他轉身就將利劍,捅向了另一個同樣棘手的戰場!
“書記,現在就動手?”林溪忍不住確認,“大風廠工人情緒極不穩定,鄭西坡此人最擅長煽動人心,萬一……”
“就是要趁他以為我自身難保,最鬆懈的時候動手。”
孫連城打斷了她,語氣斬釘截鐵。
“我被‘請’去省裡這幾天,他恐怕已經開了香檳慶祝,以為自己可以高枕無憂了。”
“他甚至可能已經開始聯絡下家,準備把那些爛賬徹底做平,死無對證。”
“我們,不能再給他任何時間。”
孫連城站起身,走到窗邊,俯瞰著這座權力與慾望交織的城市。
“他不是喜歡拿工人當擋箭牌嗎?”
他轉過身,眼底深處掠過一道駭人的冷光。
“這一次,我就讓他死在自己親手豎起來的牌坊底下。”
“落實一下,鄭西坡現在的位置。”孫連城命令道。
“開會前剛確認過,他現在就在家。”景林果斷回答。
“景林,你帶一組人,便裝,民用車,直接去他家。記住,動靜要小,不要驚動任何鄰居,把他悄悄帶回來。”
“林溪,你帶另一組,作為預備隊,在目標地點外圍待命,應對一切突發情況。”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了一句。
一句至關重要的話。
“所有參與行動的人員,從踏出紀委大門的那一刻起,全程佩戴、開啟執法記錄儀。”
“每一個畫面,每一句對話,都給我清清楚楚地錄下來。”
“是!”
兩人猛然起身,神情肅殺。
看著兩人領命而去,孫連城重新坐回桌前。
他知道,抓捕鄭西坡,只是第一步。
而這一步,必然會掀起滔天巨浪。
陳岩石。
那個退而不休,自詡為漢東人民良心的老頑固,一定會跳出來。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大風廠那片破敗的土地上,悄然醞釀。
就在這時。
半小時後,桌上的內部電話突然尖銳地響起。
是景林。
“書記,情況有變!”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和凝重。
“目標人物鄭西坡不在家!”
“我們剛剛透過技術手段定位,他現在……和陳岩石在一起!”
“地點,大風廠!”
“行動,是否繼續?”
孫連城聽完,嘴角反而扯出一個森然的弧度。
果然。
該來的,一個都不會少。
送上門的祭品,沒有不收的道理。
“行動。”
他的聲音,平靜得令人心悸。
“繼續。”
……
大風廠。
一片荒涼,廠房的牆皮成片剝落,雜草從水泥地的裂縫裡野蠻生長。
只有那棟孤零零的辦公樓,還殘存著一絲舊日的體面。
二樓,原廠長辦公室。
鄭西坡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正親自給沙發上的陳岩石續上一杯滾燙的熱茶。
他那張臉,溝壑縱橫,沉重的眼袋昭示著連日的輾轉難眠。
“陳老,您給參謀參謀……那個孫連城,他到底想幹甚麼?”
鄭西坡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透著壓不住的焦慮。
“他搞的那個‘職工股權監督委員會’,請來的會計和律師,天天在廠裡翻箱倒櫃,跟抄家似的!查了快半個月了,屁都沒查出來一個!”
“現在倒好,他自己跑去‘休假’了,把我們晾在這兒,這算怎麼回事?”
他說話時,眼角的餘光一刻不停地瞟著對面的陳岩石,是在觀察神只的臉色。
陳岩石雙目微闔,靠在沙發上,手指在扶手上極有韻律地敲擊著。
他身上那股不動如山的老幹部氣場,奇蹟般地安撫了鄭西坡狂躁的心。
“西坡,你想多了。”
陳岩石緩緩睜眼,那雙洞穿了半個世紀風雲的眸子裡,是一種盡在掌握的睿智。
“孫連城,這是黔驢技窮。”
他端起茶杯,吹開浮沫,呷了一口。
“他當初硬著頭皮接下這個案子,本就是被李達康架在火上烤,下不來臺。”
“本以為查個高曙光的不作為是手到擒來,結果踢到了鐵板。現在想拿我們大風廠開刀,給我們羅織罪名,沒想到我們的賬本乾乾淨淨,無懈可擊!”
陳岩石的語氣帶著幾分輕蔑。
“他查不下去了,又拉不下臉直接撤案,只能學官場上那套最沒出息的把戲——拖字訣!先把自己摘出去,把事情冷處理。”
鄭西坡聽得連連點頭,臉上瞬間浮現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可他的心,卻在不住地往下沉。
賬?
乾淨?
那個賬本就是個無底的黑洞,裡面藏著多少人的貪慾和罪惡,只有天知地知,他自己知。
他心裡唯一的生路,就是前些天那個風華投資的王總能夠在孫連城對他下手前完成對大風廠的收購。
這個關鍵的時間差如何平安渡過,就得依靠眼前這位自我感覺良好的老頭子了。
“陳老,還是您站得高看得遠!一眼就戳穿了他的西洋鏡!”鄭西坡的馬屁脫口而出,姿態卑微到了塵埃裡,“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就這麼幹等著他拖?”
“等?”
陳岩石冷哼一聲,茶杯“砰”地一聲頓在桌上。
“他想拖,我偏不讓他拖!”
“他孫連城不是要查賬嗎?好!我們就逼著他查!我明天就帶上你,再去一趟市紀委,我要當面質問他們,審計報告到底甚麼時候能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地給我個說法!”
“我們還要發動工人!去市政府門口靜坐!告訴李達康,他治下的幾百號工人等不了了!必須立刻給我們批覆那塊地!”
陳岩石的聲音陡然洪亮,帶著金戈鐵馬的決斷,彷彿他又回到了當年他在臺上發號施令的年代。
“我就不信,在民意麵前,在事實面前,他孫連城還能一手遮天!”
對啊!
怕個鳥!
孫連城現在就是個泥菩薩,自身難保!李達康和高育良都看他不順眼!
只要自己死死抱住陳老這棵大樹,再把工人的情緒當柴火燒起來,他孫連城能把我怎麼樣?
想到這,鄭西坡臉上的愁苦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劫後餘生般的慶幸與得意。
“陳老!您就是我的定海神針!我這就去聯絡廠裡那幾個能說上話的,讓他們明天一早組織人!”
兩人相視一笑,辦公室裡的空氣充滿了即將大獲全勝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