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的話音落下,茶室裡水流與器皿碰撞的清脆聲響,也隨之消失了。
一種絕對的安靜籠罩下來。
是大腦被過於龐大的資訊流衝擊到宕機後,暫時的一片空白。
王曉東,楊飛,蔣虹。
三個人,三雙眼睛,都定定地看著地圖上的那個男人,呼吸都忘了。
科技的王國。
學術的殿堂。
商業的帝國。
安居的家園。
孫連城沒有跟他們談任何一句虛無縹緲的理想。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切開了他們內心最深處的慾望,然後將最誘人的那塊,血淋淋地擺在了他們面前。
他給王曉東的,是技術宅畢生追求的聖盃——制定標準,建立平臺的至高權力。
他給楊飛的,是知識分子最珍視的羽毛——不受掣肘的學術自由與名望地位。
他給蔣虹的,是一塊廣闊無垠、尚待開墾的處女地,一個可以讓她盡情施展,建立自己商業版圖的宏偉舞臺。
甚至,連他們最根本的,關於“家”的歸屬感,他都算計到了。
這哪裡是一份商業計劃。
這分明是一個針對他們三人靈魂深處,進行一對一精準定製的,捕獵方案。
沒人能拒絕。
也沒人想拒絕。
楊飛的胸膛劇烈起伏,臉上的恐懼與敬畏早已被沖刷得一乾二淨。
此刻盤踞在他臉上的,是一種極度亢奮和貪婪交織的狂熱。
他眼前,已經浮現出自己身穿義大利手工定製西裝,以“漢東大學軟體工程研究院院長”的身份,在一群戰戰兢兢的學者和企業家的簇擁下,意氣風發地視察那片屬於自己的產學研基地的畫面。
那種感覺,比他現在當一個處處受人排擠、看人臉色的教授,要舒暢一萬倍!
“幹了!”
楊飛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嗓音因為過度激動而扭曲變形。
“孫董!我全聽你的!你說怎麼幹,咱們就怎麼幹!”
稱呼的改變,標誌著心態的徹底臣服。
從孫連城,到被迫的“孫書記”,再到此刻,發自肺腑,充滿敬畏的“孫董”。
“我早就看我們學院那幫老東西不順眼了!一個個佔著位置不幹活,就知道搞論資排輩,打壓我們這些想做實事的人!”
“獨立研究院!這個好!這個簡直是神來之筆!”
“等研究院搞起來,我看誰還敢在我楊飛面前頤指氣使!”
他揮舞著拳頭,已經提前進入了院長的角色。
王曉東也重重地點頭,他的激動不像楊飛那般張揚外露,但那雙總是帶著幾分迷茫的眼睛裡,燃起的火焰,比任何人都要熾烈。
“老孫,要我做甚麼,直接說。”
“公司的技術團隊,二十四小時待命!你一聲令下,就算是要我們黑進五角大樓,我們也給你幹了!”
話語裡,是獨屬於頂尖駭客的狂傲與自信。
現在,茶室裡所有無形的壓力,都匯聚到了蔣虹一人身上。
王曉東代表技術。
楊飛代表學術人脈。
他們都已入局。
而蔣虹,手握公司的決策權與資本命脈。
她的點頭,才是這場豪賭的開局發牌。
蔣虹沒有立刻說話。
她站起身,走到孫連城身邊,與他並肩,一同俯瞰著那張巨大的京州地圖。
她的指尖,冰涼而光滑,輕輕劃過孫連城用紅筆勾出的那幾個區域。
科技孵化區、產學研轉化區、數字藝術與商業區、高階人才居住區……
每一個名字,都像一顆被施了魔法的種子,一旦落地,就將瘋長成參天大樹。
“連城。”
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讓亢奮的楊飛和王曉東瞬間冷靜。
“你的局,太漂亮了。”
“漂亮到……讓我害怕。”
“你把所有能利用的東西都算計進去了。人心,利益,權力,慾望……你就像一個最高明的鍊金術士,把這些最危險的元素,完美地熔於一爐。”
她的評價,讓楊飛和王曉東背後升起一絲涼意。
是啊。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個海市蜃樓,美得不真實。
“但是。”
蔣虹的聲音沒有轉折,只是溫度降了下去。
“越是完美的局,往往也越脆弱。”
“因為它要求每一個齒輪,都不能出現絲毫偏差。”
“你推演的,李達康會支援,高育良會默許,資本會追捧,工人們會感恩……”
“這一切,都只是基於當前局面的最優解。”
“萬一呢?”
“萬一李達康覺得我們這顆果子長得太好,好到他想一個人獨吞呢?”
“萬一高育良發現,讓大風廠繼續爛下去,比扶持一個他無法掌控的你,更能噁心到李達康呢?”
“萬一那些嗜血的資本,不想只喝湯,他們想掀翻桌子,連人帶肉一起吃了我們呢?”
蔣虹的每一個“萬一”,都狠狠刺向計劃最薄弱的環節。
計劃,永遠是死的。
人心,才是活的,是最多變的。
“你說的對。”
孫連城沒有否認,他甚至坦然地笑了笑。
“這個世界上,不存在萬無一失的計劃。”
“我們就是在走鋼絲,腳下是萬丈深淵。”
“但是。”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沉凝,充滿了誘惑。
“我們有保險繩。”
“甚麼保險繩?”蔣虹追問。
“一票否決權。”
孫連城看著蔣虹,每個字都咬得極重。
“我剛才說的,我們‘智慧盒子’,在新成立的專案公司裡,佔股百分之四十。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百分之四十的股權,必須是‘一票否決權’,而不是AB股形式!”
“其他的,都可以談,都可以讓步,唯有這一點,是我們的命根,是絕對的底線!”
“只要這張牌在我們手裡,就意味著,這家公司任何重大決策、人事任免、資金調動,沒有我們點頭,就是一張廢紙!”
“李達康想摘桃子?可以,讓他試試看能不能廢掉我們的否決權。”
“資本想反客為主?可以,只要他們做好了整個專案停擺,數百億投資瞬間化為泡影的準備。”
孫連城冷笑道。
“這張底牌,不是用來防禦的。”
“它是綁在我們所有人身上的炸藥,而引爆器,在我手裡。”
“它確保了在最壞的情況下,我能拉著所有覬覦這塊蛋糕的人,一起下地獄!”
“我孫連城光腳一個,爛命一條。”
“我賭他們那些穿鞋的,賭不起!”
這番話,再無半分儒雅。
那是從深淵裡爬出來的賭徒,押上自己性命時,最瘋狂的宣言。
他不是在畫餅。
他是在攤牌。
他把最血腥的退路,赤裸裸地擺在了所有人面前。
蔣虹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份玉石俱焚的決絕,看了很久很久。
她知道,孫連城徹底說服她了。
不是用那幅美到不真實的藍圖。
而是用這份同歸於盡的勇氣,和這張名為“一票否決權”的,最後的底牌。
她忽然笑了。
那一笑,釋然而明媚,讓滿室沉香都黯然失色。
“好。”
一個字。
重於千鈞。
它代表著,“智慧盒子”這輛已經開足馬力的戰車,將正式脫離預設軌道,朝著一個所有人都無法預料的,更宏大,也更兇險的未來,全速撞去!
王曉東和楊飛看到蔣虹點頭,心中最後一絲顧慮,也徹底煙消雲散。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破釜沉舟的決然!
“孫董,下命令吧!”
“我們,跟你幹了!”
孫連城笑了。
他伸出手。
蔣虹,王曉東,楊飛,也紛紛伸出手。
四隻手,在京州地圖的上空,緊緊疊在了一起。
這一刻,這個小小的茶室裡,一個足以顛覆整個漢東商業格局的盟約,正式締結。
窗外,天光大亮,一輪紅日刺破雲層,將湖面與天空,都染上了一層壯麗而詭譎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