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要休假。
這個訊息,在京州市紀委這棟壓抑已久的大樓裡轟然炸響。
所有人都懵了。
前腳剛從省紀委毫髮無損地歸來,剛打贏了一場足以載入漢東史冊的翻身仗。
在這個論功行賞、理應乘勝追擊的時刻,主心骨竟然要休假?
這是甚麼操作?
激流勇退?
還是……另有隱情?
清零1號專案組的辦公室裡,氣氛更是凝固到了冰點。
那份劫後餘生的狂喜,還沒來得及在眾人心頭散開,就被這個訊息瞬間掐滅。
秦海捏著剛批下來的雙倍獎金通知,掌心滾燙,心裡卻一片冰涼。
他望著窗外那輛載著孫連城遠去的普通轎車,心底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塊。
“景主任,你說……孫書記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他忍不住湊到景林身邊,聲音壓得極低。
景林靠在椅背上,指間無意識地轉動著一個磨花了的金屬打火機,眼神飄忽,沒有作聲。
他的腦海裡,迴盪著孫連城對他說過的話。
“水面太靜,魚是不會露頭的。”
“得把這池水徹底攪渾,讓那些藏在淤泥裡的東西,不得不浮上來喘口氣……”
現在,水是攪渾了。
可書記自己,卻跳出了這個漩渦。
他到底想幹甚麼?
景林心頭猛地一緊,一個可怕的念頭竄了上來。
他就不怕自己前腳剛走,後腳就有人來摘桃子,甚至……篡改他們用命換來的證據?
他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林溪。
林溪正低著頭,整理桌上堆積如山的案卷,側臉的線條依舊清冷,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但景林知道,她的內心,絕不像表面這麼平靜。
“都別瞎猜了。”
林溪忽然抬頭,聲音不大,卻讓整個辦公室瞬間安靜。
“書記的決定,我們執行。”
她站起身,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現在,所有人,把手頭全部的案卷、口供、證據,重新整理、封存、歸檔。”
“每一個細節,每一份檔案,必須做到萬無一失。”
“這是命令。”
她的聲音裡,有一種和孫連城如出一轍的決斷力,不容任何質疑。
眾人雖然滿心困惑,卻還是立刻起身,依令行事。
他們明白,這一刻,林溪代表的就是孫連城。
看著眾人忙碌的身影,林溪的目光,卻悄悄越過人群,望向了窗外。
孫連城臨走前,單獨留下了她。
辦公室裡,只有他們兩人。
“林溪,我走之後,紀委這邊,你幫我盯緊了。”
“別有用心的人一定會想方設法,來試探我們的底牌。也一定會派人,來接觸我們手裡這些‘燙手山芋’。”
說到這裡,孫連城停頓了一下,看著她。
“你的任務,不是攔住他們。”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裡,藏著一張無形的大網。
“是放他們進來。”
“讓他們看,讓他們查,讓他們所有人都相信,我孫連城離開之後,京州市紀委,已經成了一盤散沙。”
“我要讓他們覺得,這是他們反攻倒算,搶奪勝利果實的最好時機。”
“只有這樣……”
“他們才會把自己的底牌,一張一張地,主動亮給我們看。”
那一刻,林溪感覺自己的心臟,幾乎要從胸腔裡跳出來。
她終於明白了。
孫連城不是在休假。
他是在釣魚。
用他自己的“離開”作為最肥美的誘餌,釣那些藏在漢東最深處的,真正的大魚!
……
訊息,插上了翅膀。
京州市委書記辦公室。
李達康聽完秘書小金的彙報,那張標誌性的、永遠緊繃的臉龐上,第一次浮現出毫不掩飾的錯愕。
“休假了?”
他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那個把天都捅了個窟窿的孫連城?
那個連他這個市委書記都敢當面硬頂的孫連城?
在扳倒武康路,功勞最大的時候,選擇了休假?
這不合邏輯。
這完全不符合孫連城表現出的那種進攻性。
他難道不應該乘勝追擊,一鼓作氣嗎?
他怎麼會主動放棄唾手可得的勝利果實?
李達康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揹著手,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是沙瑞金書記的意思?敲打這個功高震主的男人?
還是孫連城自己感覺到了危險,選擇以退為進?
又或者……
這是一個陷阱?
一個專門挖給他李達康,挖給所有人的陷阱?
李達康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越想,越覺得最後一種可能性最大。
孫連城這個人,心思太深,手段太詭。
他絕不會走一步閒棋。
他這一退,看似讓出了戰場,實則把自己放在了最安全的高處,冷眼旁觀,看著京州這潭渾水裡,各方勢力如何廝殺。
“好一個孫連城!”
李達康的眼睛危險地眯起。
“你想看戲?”
“我偏不讓你如願!”
他轉身抓起桌上的內線電話,直接撥通了市委組織部。
“喂,我是李達康。”
“關於市政府和部分局委辦空缺出來的領導崗位,立刻啟動幹部考察程式!”
“明天上午常委會,我要看到你們的初步提名方案!”
孫連城,你不是想退嗎?
我就趁你不在,把你辛辛苦苦打下來的江山,全部分了!
我倒要看看,你還能不能坐得住!
……
省委大院,高育良的書房。
茶香氤氳。
祁同偉彙報完孫連城休假的訊息,臉上的輕蔑和快意幾乎要溢位來。
“老師,您看,我說的沒錯吧!這個孫連城就是個愣頭青,仗著有沙書記撐腰就無法無天。現在把武康路逼死了,捅了天大的簍子,沙書記也保不住他了!這休假,我看就是變相的停職反省!”
高育良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慢條斯理地為祁同偉斟滿一杯茶,動作儒雅依舊,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更顯通透。
“同偉,看過《孫子兵法》嗎?”
祁同偉一愣,不明白老師為何有此一問。
“兵法雲: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高育良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
“孫連城這一手,名為退,實為進。”
“他把自己從風暴的中心抽離,變成一個純粹的旁觀者。如此一來,所有人的目光,就不會再死死盯著他一個人。”
“田國富、李達康、趙家,還有我們……”
“所有想在這場風暴中分一杯羹的人,就不得不從幕後,走到臺前。”
高育良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落在自己這個最得意的學生身上。
“他這是在告訴所有人,棋盤,我給你們擺好了。”
“那麼……”
“你們,誰先落子?”
祁同偉心頭劇震。
那點剛剛升起的沾沾自喜,在老師這番話面前,被砸得粉碎,顯得無比幼稚可笑。
“那……老師,我們……”
“我們,不動。”
高育良擺了擺手,姿態閒適。
“讓李達康先去跳。他現在一定急著安插自己人,搶佔武康路留下的地盤。”
“我們就看著。”
高育良的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
“看著李達康和田國富鬥。”
“看著他們,怎麼一步一步,自己走進孫連城挖好的坑裡。”
“這齣戲,越來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