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們所有的攻擊路徑、指令碼程式碼、水軍賬號,全部打包存檔。”
蔣虹的眼中,閃爍著一種不屬於技術人員的冷酷光芒。
“這些,是證據。”
“更是我們將來跟他們算總賬的籌碼。”
她將咖啡遞給王曉東,又用修長的手指,指向另一塊螢幕。
那上面,是楊飛剛剛發來的一份長長的名單。
幾十個名字,全是漢東省內最有影響力的媒體人、網路大V。
“這些人,都聯絡了?”
“大部分都搭上線了。”王曉東灌了一口咖啡,精神一振,“楊飛這次沒掉鏈子。他說這些人裡,大半都願意幫我們‘提問題’,但前提是……”
“我們得給他們提供足夠猛的‘料’。”
“料?”
蔣虹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神秘。
“最猛的料,我們有的是。”
她開啟自己的膝上型電腦,接入一個加密雲盤。
一個資料夾,悄然彈出。
資料夾的名字,只有五個字。
《滴血的賬單》。
這是當初孫連城交給她的,關於京州各大醫院藥品採購的全部內部資料。
每一個數字,都觸目驚心。
每一個差價,都匪夷所思。
每一個利潤空間背後,都站著一個被榨乾血汗的普通家庭。
“把這些東西,處理一下,分批次,‘不經意’地洩露給他們。”
蔣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魔力。
“記住。”
“一個字都不要提武康路,更不要提孫書記。”
“就讓他們單純地,去關注京州老百姓‘看病貴’的問題。”
“我要讓這場火,從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向,重新燒起來。”
“燒到所有人都開始問,我們的救命錢,到底進了誰的口袋!”
“燒到所有人都開始懷疑,那個被捧上神壇的‘改革英雄’武康路,到底是甚麼成色。”
王曉東看著螢幕上那些冰冷的數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終於懂了。
這不是反擊。
這是釜底抽薪!
當全城百姓都在追問自己的救命錢去向時,武康路那封所謂的“血淚控訴”,就成了一個天底下最大的笑話!
……
漢東省電視臺,深夜的1號演播廳。
燈火通明。
張婉茹和她的團隊,正對著一塊寫滿關鍵詞的白板,進行著一場艱難的頭腦風暴。
“武康路之死”。
“孫連城被查”。
“醫療黑幕”。
“官場地震”。
每一個詞,都重如千鈞。
“婉茹姐,到底從哪個角度切入?”一個年輕編導快把頭髮揉成了鳥窩,“現在網上水太深了,我怕我們一腳踩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
“是啊製片人,神仙打架,我們這些凡人離遠點吧。”攝像大哥也滿臉愁容。
張婉茹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白板上,那個被她用紅筆重重圈起來的名字。
孫連城。
她的腦海裡,又浮現出光明區那個破舊辦公室裡,那個男人平靜卻深不見底的眼神。
一個能在一個區長的位置上,蟄伏十四年的人。
一個敢於向整個盤根錯節的舊體制,悍然宣戰的人。
他會是一個酷吏?
他會是一個為了政績,逼死同僚的野心家?
張婉茹不信。
女人的直覺,新聞人的直覺,都在告訴她,這背後,一定有更深的東西。
“我們不碰官場。”
張婉茹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演播廳瞬間安靜。
“我們也不去評判孫連城和武康路,誰是誰非。”
她的目光,在團隊每一個成員的臉上一一掃過。
“我們只關心一件事。”
“老百姓。”
“從現在開始,我們就去拍老百姓。”
“去醫院,去採訪那些因為看不起病而絕望的患者家屬。”
“去藥店,去調查那些天價藥的真正來源。”
“我們用最真實的鏡頭,去記錄這個城市最底層的呻吟和眼淚。”
“我們不下結論。”
“我們只呈現事實。”
“讓所有觀眾,用他們自己的眼睛去看,用他們自己的心去想。”
“在這場巨大的風暴裡,到底誰是英雄。”
“誰,又是小丑。”
整個團隊都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倦意一掃而空,看著張婉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堅定,那份屬於媒體人最原始、最滾燙的理想主義光芒。
一種被遺忘了許久的情感,在他們胸中重新燃起。
“好!”
“就這麼幹!”
……
京州國際會展中心,三號釋出廳。
上午十點。
智慧盒子網路科技有限公司的新聞釋出會,進入最後半小時倒計時。
整個釋出廳已經擠滿了人。
閃光燈沒有片刻停歇,將不算寬敞的會場映照得如同手術室。
漢東省內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媒體,一個不落,全部到場。
真正讓空氣變得凝重的,是後排那些扛著“長槍短炮”的身影。
他們的裝置上,印著一個個分量驚人的臺標。
這些名字在國內輿論場上,每一個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此刻卻齊聚一堂。
所有人都嗅到了血腥味。
一家剛成立的本地科技公司,搞一場釋出會,竟能驚動半個中國的頂流媒體。
這不正常。
更不正常的是,釋出會的主題含糊不清,只說是甚麼“關於‘光明通’專案的技術與運營模式說明會”。
但在場的記者,哪個不是人精。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場釋出會真正的主角,根本不是一家公司。
而是那個名字。
孫連城。
以及,昨天下午那樁讓全省官場噤聲的墜樓案。
“老王,聽說了麼?這智慧盒子的老闆,是孫連城的大學初戀!”本地電視臺的記者壓著嗓子,對身邊的同行說。
“這算甚麼!”被稱為老王的攝影記者,鏡頭朝下,嘴巴湊了過來,聲音更低,“我內部訊息,武市長死前留了封信,就咬孫連城跟這家公司官商勾結,說這就是孫連城的私人金庫!”
“那今天這場子……不是往槍口上撞麼?紀委剛抓人,這邊就開釋出會?”
“誰說不是呢。我看就是最後的掙扎,準備賣慘,結果玩脫了,把央媒都招來了,這下死得更快。”
記者席間,類似的低語此起彼伏。
沒人看好智慧盒子。
在他們眼裡,一家民企,只要和官員貪腐沾上邊,尤其還是牽扯到一條市長人命的案子,就已經被判了死刑。
今天的釋出會,不過是沉船前,最後一次無效的撲騰。
……
後臺化妝間。
楊飛在原地焦躁地踱步,他感覺自己的襯衫已經被汗水黏在了背上。
“蔣總……外面……外面央媒的記者都來了!真的要這麼幹?把公司的財務資料和部分原始碼全都公開?這不是自殺嗎?”他的聲音發顫,帶著哭腔。
王曉東坐在一旁,手指在筆記本鍵盤上飛速敲擊,眼皮都沒抬一下。
“楊飛,你要是怕,現在走,沒人攔你。”
“我不是怕!我是……”
“你就是怕。”
蔣虹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她今天換了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裝,長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眼神冷靜得像冰,整個人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走進化妝間,高跟鞋敲擊地面的“噠噠”聲,每一下,都讓楊飛心煩意亂。
“楊飛,我和你說最後一遍。”
蔣虹走到他面前,目光盯住他的眼睛。
“孫連城此刻,在一個我們看不見的地方,一個人扛著所有事。他把後背,完全交給了我們。”
“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切割,更不是逃跑。”
“我們要做他最硬的盾。”
“這場釋出會不是自殺,是衝鋒。”
“我們要用最徹底的公開,最透明的方式,砸在所有人的臉上,告訴他們,我們的技術是乾淨的,我們的錢是乾淨的,我們和孫連城的合作,從頭到尾都乾乾淨淨!”
“我們站直了,他才能在裡面,把腰桿挺直!”
蔣虹的每個字,都像是淬了火。
楊飛看著她,看著她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心底那陣陣發虛的恐懼,竟然被一點點驅散了。
他忽然想起了大學時,那個在籃球場上,哪怕輸到最後一秒也絕不放棄投籃的孫連城。
想起了創業之初,幾個人擠在一起,一邊啃著麵包,一邊爭論程式碼如何改變世界的夜晚。
他狠狠咬了一下牙。
“蔣總,我明白了。”他吸了口氣,用力扯了扯自己歪掉的領帶,“我不走了。今天,我跟你們一起衝!”
蔣虹的嘴角,終於泛起笑容。
她轉頭,手掌在王曉東的肩膀上拍了拍:“曉東,技術那部分,有問題嗎?”
王曉東合上電腦,推了推眼鏡,臉上是屬於頂級程式設計師的絕對自信。
“放心,蔣總。”
“今天,我就讓那幫記者看看,甚麼叫‘技術壁壘’。”
“我們的程式碼,就算列印出來貼在他們臉上,他們也抄不走一個字。”
十點三十分。
釋出會,準時開始。
蔣虹獨自一人,走上釋出臺。
沒有主持人暖場,沒有冗長的開場白。
她站定在舞臺中央,面對臺下數百家媒體鏡頭的圍剿,只是平靜地看了一圈。
臺下的閃光燈,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各位媒體朋友,上午好。我是智慧盒子網路科技有限公司的董事長,蔣虹。”
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沉穩地灌入會場每一個角落。
“我知道各位今天為甚麼而來。也知道你們心裡在想甚麼。”
“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為甚麼敢在這裡,說要公開自己的核心商業機密。”
“很多人都在猜,我們是不是捲進了甚麼‘是非’,被逼無奈,才用這種極端的方式來‘自證清白’。”
她的話,像一把手術刀,精準、鋒利,沒有一絲迴避。
臺下的記者們都安靜了。
他們預設了無數種公關辭令,卻沒料到,對方竟如此直接,一開場就把那層窗戶紙捅了個對穿。
“今天,我站在這裡,就是來回答各位的疑問。”
蔣虹的目光掃過全場,坦然,無畏。
“我承認,智慧盒子的發展,離不開京州市政府,尤其是光明區政府的支援。”
“我更不否認,京州市紀委的孫連城書記,是我的大學同學,也是我非常敬佩的朋友。”
“但是,我今天要用事實,而不是語言,來告訴各位——”
“智慧盒子的成功,不靠任何人的關照,更不靠甚麼見不得光的交易。”
“我們靠的,是這個。”
“無可替代,無法複製的核心技術!”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身後那面巨大的LED螢幕,驟然亮起。
王曉東的身影出現在螢幕上,他身後,是佈滿藍色指示燈、充滿未來感的智慧盒子核心機房。
“大家好,我是智慧盒子的CTO,王曉東。”
“接下來,由我為大家現場拆解‘光明通’系統背後的技術邏輯。”
“以及,我們將如何用技術,讓腐敗,無處藏身。”
會場內,一片死寂。
所有記者都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相機和錄音筆。
他們猛然意識到,今天來對了。
這可能不是一場自取其辱的公關秀。
這,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