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國富緩緩開口問道。
“百分之百。”
孫連城的回答,斬釘截鐵。
“技術、資金、市場,智慧盒子萬事俱備。”
“只欠東風。”
“只等省委點頭。”
田國富閉上眼。
再睜開時,他向後靠去,身體的重量完全交給了椅背。
他懂了。
孫連城沒有瘋。
他舉報自己,不是玉石俱焚的瘋狂,而是一場賭上一切的豪賭!
他把解決大風廠問題當成籌碼,送到了省委最高層的牌桌上。
逼著所有人停下來。
聽他講一個故事。
一個關於“用科技根除腐敗”的故事。
一個關於“盤活大風廠,引領漢東未來”的故事!
他賭的,是自己的政治生命!
他賭的,更是沙瑞金書記和整個省委領導班子的魄力與遠見!
此時再看武康路那封舉報信,所謂的“官商勾結”指控,在這個宏大的構想面前,瞬間變得無比渺小,甚至可笑。
指控孫連城為智慧盒子“保駕護航”?
太對了!
孫連城不光要為它保駕護航,孫連城還要請省委省政府都來為它保駕護航!
因為它做的,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
這一招,直接讓武康路的致命殺招,變成了一場貽笑大方的鬧劇。
更可怕的是……
孫連城把自己也獻祭了上去。
他作為這個計劃的提出者和推動者,他的身份也隨之被重新定義。
他不再是那個“涉嫌官商勾結”的紀委書記。
他是高瞻遠矚,為了推動漢東省治理現代化的“改革先鋒”!
誰還敢用“酷吏”、“逼死市長”這種罪名來攻擊他?
攻擊他,就是否定這個計劃!
就是跟沙瑞金書記提倡的“改革創新”唱反調!
田國富只覺得一股寒氣湧上心頭。
這個人的心機和手腕,已經超出了他能理解的範疇。
他用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把自己從泥潭裡的“嫌疑人”,硬生生拔了起來,一步登天,成了站在道德和政治雙重製高點上的“聖人”。
從此,孫連城這三個字,就和“智慧盒子”、“漢東省產業升級的未來”死死地捆綁在了一起。
一榮俱榮。
一損俱損。
想扳倒孫連城,就得先推翻這個承載著漢東未來經濟騰飛希望的龐大計劃。
這,誰敢?誰能?
“田書記,”孫連城的聲音,平靜地將田國富從劇烈的思緒風暴中拉了回來,“您覺得,我這個‘自首’,夠不夠誠懇?”
“我不知道,組織上,願不願意接受?”
田國富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接受?
省紀委的調查程式還沒走完,怎麼能接受一個被調查物件的“條件”?
規矩何在?
不接受?
他敢嗎?
他敢親手摁死這個可能徹底改變漢東經濟版圖的驚天計劃嗎?
田國富毫不懷疑,自己前腳說個“不”字,孫連城後腳就能想辦法把這份計劃書呈到沙瑞金書記的案頭。
到那時,他田國富,就是漢東省改革之路上最礙眼的那塊絆腳石。
孫連城這一手,是將軍。
他設下了一個誰都無法拒絕的陽謀,逼著他,逼著省紀委,甚至逼著整個漢東省委,必須與他站在同一條船上。
“你……讓我再想想。”田國富的聲音乾澀沙啞。
他站起身,感到一陣強烈的窒息感。
他需要出去走走,需要讓夜晚的冷風灌進肺裡,才能讓自己重新思考。
“不用想了,田書記。”孫連城也隨之站起,臉上竟浮現出一絲淺淡的笑意。
“時間不等人。”
“武康路背後那些人,此刻大概正在開香檳慶祝,以為我徹底完了。”
“他們的下一個目標,必然是智慧盒子公司。”
孫連城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錘。
“如果智慧盒子公司落到那群人手裡,您覺得,他們還會願意去接大風廠這個爛攤子嗎?”
這句話,讓田國富猛然驚醒!
他快步走到孫連城面前,停住,卻沒有伸手。
他只是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複雜眼神,死死地盯著孫連城。
“連城……”
田國富的聲音低沉,卻帶著壓抑不住的震動。
“你,是帥才!”
這一刻,他不是省紀委書記,而是一個發現絕世璞玉的老前輩,聲音裡滿是痛惜與激賞。
孫連城臉上的笑意多了一分苦澀。
“田書記,可我現在,依然是等待組織審查的階下囚。”
一句話,如同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田國富心頭的所有火焰。
他臉上的激動神色緩緩收斂,重新坐回椅上,腰桿挺得筆直,恢復了省紀委書記的冷靜與威嚴。
“你說得對。”
他點了點頭,目光再次變得深沉。
“你的計劃,我會一字不差地,向沙書記和省委常委會彙報。我相信,組織會給你一個最公正的評價。”
“但是。”
他的話鋒陡然一轉,眼神也變得鋒利起來。
“在省委的最終結論出來之前,紀律,是懸在每個人頭上的利劍。程式,是我們紀檢工作的生命線。”
“接下來,我們對你本人,以及智慧盒子公司的所有相關問題,依舊要進行最嚴格、最正式的調查。”
“我希望你,能有清醒的認識,積極配合。”
孫連城坦然迎上他的視線,平靜點頭。
“我明白。”
“這是組織對我的最後一道考驗。”
“我會積極配合組織的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