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紀委招待所,307房。
房間裡靜得可怕。
田國富看著眼前的孫連城,感覺自己的思維已經徹底停擺。
我要舉報我自己!!!
這七個字,如同一串無法解碼的亂碼,在他的腦海裡反覆衝撞。
自汙?
引火燒身?
在官場這片沒有硝煙的戰場上,這是絕路,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是某些棋子為保全將帥,或是頂尖棋手在終極博弈中迷惑對手,才會拔刀自殘的險棋。
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可孫連城圖甚麼?
他本就是風暴的中心,是全社會口水匯成的巨浪,下一秒就要將他徹底吞噬。
這種時候,還嫌自己身上的髒水不夠多,要親手再澆上一盆滾燙的瀝青?
這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還是覺得死得不夠有儀式感?
“孫連城同志。”
田國富桌下的手,不知何時已緊攥成拳。
“你,知不知道,你究竟在說甚麼?”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讓房間裡的空氣沉重了一分。
無形的壓迫感,從四面八方朝孫連城擠壓而去。
“向組織坦白問題,和自暴自棄,是性質完全不同的兩碼事。”
“我希望你想清楚,不要拿自己的政治生命當兒戲!”
“田書記,我比過去任何一個時刻,都要清楚。”
孫連城的神情沒有一絲波瀾。
那種平靜,不是偽裝的鎮定,而是一種洞悉一切的淡然,平靜得讓人心頭髮毛。
“武康路的舉報信,核心是甚麼?”
“無非就是‘官商勾結’四個字,劍指智慧盒子。”
“在現在的輿論場裡,我無論怎麼解釋,都只是蒼白的狡辯。”
他身體微微向前傾,目光平視田國富的眼睛。
“與其被動地等待他們布好局,一步步‘坐實’我的罪名。”
“不如我主動把一切,都攤開在您面前,攤開在省委面前。”
田國富感覺自己像個老練的獵手,卻在孫連城平靜的面具下,看不到任何可以洞穿的縫隙。
“你想攤開甚麼?”
孫連城沒有正面回答,反而丟擲了一個問題。
“田書記,對於智慧盒子這家公司,您瞭解多少?”
田國富身體向後,重重靠在椅背上,大腦飛速運轉,過濾著所有已知的資訊。
“根據霍然同志的初步調查,這是一家由你的幾位大學同學創辦的科技公司。發展迅猛,技術實力不俗,他們開發的光明通系統,為京州市政府節約了大量行政成本,這有目共睹。”
他的話鋒猛然一轉,聲音重新覆上了一層寒意。
“但是,舉報信指控,這家公司能拿下京州市政府幾乎所有的資訊化專案,全是你孫連城在背後‘保駕護航’的結果。”
“沒錯。”
孫連城坦然點頭。
兩個字。
房間裡再度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田國富設想過孫連城會辯解,會喊冤,會繞彎子,會避重就輕。
他唯獨沒有想到,孫連城會承認。
承認得如此乾脆。
如此徹底。
不留半點餘地。
“他的指控,從表面邏輯來看,句句屬實。”
孫連城繼續說道,語速平穩得不帶任何人類的情感,像是在陳述一段與自己無關的歷史。
“光明通專案,是我力主推動的。”
“光明區信訪局的試點,有我的因素。”
“甚至,我可以告訴您一些,他武康路永遠不可能知道的內幕。”
田國富死死盯著孫連城,等待著那個即將引爆一切的真相。
“智慧盒子這家公司,從創立之初,就是在我的倡導下成立的。”
田國富只覺得耳邊一聲轟鳴,剛剛試圖平復的心跳再次狂亂。
“因為我們是多年同學,知根知底。所以,我在專業領域內的參考意見,公司的幾位創始人,確實會重點考慮。”
“但是。”
孫連城的語氣陡然加重,一字一頓。
“我,孫連城,與智慧盒子公司之間,不存在任何直接或間接的利益輸送。”
“我沒有股份,沒有分紅,更沒有以任何形式,拿過他們一分錢。這一切,都可以從工商、稅務、銀行等所有渠道,得到交叉驗證!”
“所以,我有一個建議。”
“甚麼建議?”田國富下意識地問,他已經被孫連城的節奏完全帶著走了。
“請省紀委,牽頭成立一個聯合調查組。”
孫連城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力量。
“不止要紀委,還要有國內最頂尖的會計師事務所,最頂尖的IT技術專家,組成一個最權威、最無可辯駁的調查組。”
“對智慧盒子網路科技有限公司,進行一次最徹底,最全面的公開審計!”
“查它的股權結構!”
“查它的資金流向!”
“查它寫下的每一行程式碼!”
“我請求,整個審計過程,對全社會公開透明!”
“如果,你們能從智慧公司的賬上,查到一分錢,透過任何不正當的渠道,流進了我孫連城,或者我任何一個親屬的口袋。”
孫連城頓了頓,直視著田國富震動的雙眼。
“我,孫連城,立刻認罪。”
“所有罪名,我都認。”
田國富眉心深鎖,擰成了一個無法解開的川字。
沒有利益糾葛?
這種話,說出去誰信?
一個市紀委書記,倡導、扶持自己同學的公司,幫它橫掃政府訂單,然後告訴組織,自己兩袖清風,分文不取?
這是在紀委書記面前,講官場版的白雪公主嗎?
“孫連城,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