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正心中懷疑剛才通話的物件,是甚麼京州市紀委書記?
不。
那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一個敢把屠刀架在趙家脖子上,然後微笑著問你要不要買下這把刀的瘋子!
孫連城說了甚麼?
他要的不是錢,不是專案。
他要官!
他要用賈倫的命,用武康路的政治生命,來跟趙家做一場明碼標價的政治交換!
杜正縱橫捭闔數十年,見過太多貪婪的嘴臉,也見過無數亡命的賭徒。
可像孫連城這樣,把野心和慾望撕開來,血淋淋地擺在檯面上,連一絲遮羞布都不要的,平生僅見。
這哪裡是個幹部。
這是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將自己的烏紗帽和身家性命盡數化作籌碼,狠狠砸在了賭桌中央!
“孫書記……”
杜正發現自己需要重新組織語言。
“你清楚你在說甚麼嗎?”
“我當然清楚。”
電話裡,孫連城的聲音忽然一轉,帶上了一種恰到好處的委屈和扭捏,像個看見糖果又不敢伸手去拿的孩子。
“杜先生,您是知道的,我……我在光明區那個鬼地方,足足熬了十四年啊!”
“好不容易,沙書記慧眼識珠,把我提到市紀委書記這個位置。可您也清楚,我根基太淺,在京州人微言輕,說話沒人聽。”
“就拿這次醫療系統的案子來說,如果不是沙書記在上面撐著,光是市裡那些同僚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活活淹死!”
杜正的眼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這個孫連城,還想做甚麼?
訴苦?
還是準備進一步抬高價碼?
“孫書記,你的難處,我明白。”杜正的聲音恢復了沉穩,“你放心,有我們趙家給你撐腰,今後在漢東,我看誰還敢小瞧你。”
“只要你把賈倫這個案子壓下去,讓他安然無恙地出來。”
“我們趙家,絕不會虧待朋友。”
杜正加重了砝碼,丟擲了一個驚人的誘餌。
“我向你保證,三年之內,漢東省常委的名單上,必有你孫連城一席之地!”
“哎呀!那可真是太感謝杜先生了!”孫連城的聲音裡,瞬間充滿了感激涕零的激動,“杜先生,您是京城來的貴人,見識廣,路子也寬,您看……能不能,再幫我個小忙?”
“說。”
杜正的耐心,正在被快速消耗。
“您也清楚,咱們的武康路市長,年富力強,能力卓著,聽說省裡對他另有重用,很快就要高升了。”
孫連城的聲音壓得極低,字裡行間都是對權力的覬覦。
“他這一走,市長的位置,不就空出來了嗎?”
“杜先生,您在京城的關係,說一句話,比我們下面的人跑斷腿都有用。”
“您看,能不能在趙老書記面前,替我美言幾句?”
“只要我孫連城能坐上那個位置,以後,您和趙公子在漢東的所有事,就是我孫連城的事!”
“我保證,給二位辦得妥妥帖帖,滴水不漏!”
這番話,露骨,直白。
將一個政治投機者的醜陋與急切,展現得淋漓盡致。
電話那頭,杜正徹底呆住了。
他設想過孫連城會討價還價。
但他唯獨,沒有想過孫連城會提出這樣一個……荒唐到近乎無恥的要求。
讓他去運作京州市市長的位置?
他當這是甚麼?
菜市場買大白菜嗎?!
一股被徹底玩弄的羞辱感衝上頭頂,卻被他數十年的城府死死壓了回去。
一瞬間。
他想通了。
一個冰冷、可怕,卻又無比合理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成型。
“孫書記的胃口,真是不小。”杜正的聲音裡,已經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寒意。
“沒辦法,餓了太久了。”孫連城在那頭輕笑一聲,笑聲裡是自嘲,更是再也無法掩飾的渴望。
“杜先生,您也別覺得我是在異想天開。”
“武市長的位置,總是要有人坐的。”
“李達康書記在京州一手遮天,省裡的領導們,未必就樂見其成。”
“我孫連城,無派系,沒根基,在光明區趴了十四年,最大的優點,就是聽話。”
“沙瑞金書記提拔我,不就是看中了我這一點?”
“如果這個時候,能有京城的朋友在背後推一把……”
孫連城的話,到此為止。
但其中的深意,懂的人,都懂。
杜正的後背,一層冷汗無聲地滲了出來。
他錯了。
大錯特錯。
眼前的孫連城,根本不是甚麼被慾望衝昏頭腦的暴發戶。
他抓賈倫,不是為了查案,而是為了拿到扳倒武康路的致命籌碼。
他這通電話,不是索賄,更不是求饒。
他是在用武康路的政治生命,向趙家展示他的價值,展示他手中這柄刀的鋒利!
他要的,根本不是市長。
他要的,是趙家因為這個“不可能完成”的要求,而對他產生忌憚,從而不敢輕舉妄動!
他要的,是時間!
這個貌不驚人的中年男人,用一個近乎荒誕的獅子大開口,為自己爭取到了最寶貴的戰略緩衝!
好一招以進為退!
好一個孫連城!
這條蟄伏了十四年的毒蛇,終於在聞到血腥味之後,露出了它致命的毒牙!
“呵呵,孫書記,有志氣。”杜正笑了,只是那笑聲有些僵硬,“你的想法,我會如實轉告。”
“至於賈倫那邊……”
“您放心!杜先生您放心!”孫連城立刻賭咒發誓,“我馬上讓手下停止審訊!只要我的事能成,立刻放人!保證讓他毫髮無傷地回到工作崗位!”
“好。”
杜正只說了一個字,乾淨利落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必須立刻重新評估這個已經完全脫軌的男人。
一個能把所有人都算計進去,甚至包括他杜正和背後的趙家,這樣的人,太難控制。
今天他能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市長位置,把武康路賣了。
明天,他就能為了一個省委常委,把整個趙家都給出賣了!
這種人,是最好用的刀,卻也是最不能握在手裡的毒刃。
不過,這通電話也並非全無收穫。
至少,暫時穩住了這個貪婪又狡猾的瘋子。
他們還有時間,處理後事。
……
聽著聽筒裡傳來的忙音,孫連城臉上那副諂媚的笑容,立刻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平靜。
他走到窗邊,俯瞰著腳下被黑暗與霓虹吞沒的城市。
趙家?
武康路?
你們的棋局,到此為止了。
接下來。
換我來落子。
孫連城最擔心的,就是武康路在得知賈倫被抓後,會不計後果地瘋狂反撲。
現在,他有了時間。
他拿起另一部加密手機,撥通了景林的號碼。
“景林,審訊暫停。”
“把賈倫,單獨關押。”
“任何人,不得接觸。”
孫連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要讓他在無邊的恐懼裡,再煎熬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