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人民檢察院,反貪局。
一疊厚厚的卷宗,放在侯亮平的辦公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局長,查過了。”一個年輕的檢察官站在桌前,臉上是藏不住的疲憊和困惑。“山水集團的賬,從面上看,丁點問題都沒有。乾淨得比咱們的食堂餐盤還亮。”
侯亮平沒吭聲。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從北京空降漢東,坐上這個反貪局局長的位置,快兩個月了。
他以為自己是天降神兵,憑著一腔熱血和專業技能,怎麼也能在漢東這潭深水裡攪出點浪花來。
可現實,卻反手給了他一個大嘴巴子。
丁義珍案,查到山水集團這兒,線索就跟斷了網一樣,徹底沒了訊號。
那個叫高小琴的女人,滑得跟個泥鰍,每次問話都滴水不漏,讓他根本找不到突破口。
整個反貪局的工作,徹底陷入了僵局。
反觀他一直看不慣的那個孫連城,最近簡直是踩了風火輪,帶領著京州市紀委,接連打了幾場漂亮仗,風頭一時無兩。
甚麼“百日清零”行動,直接拿下了市委常委王顯,把整個京州醫療系統的腐敗窩案連根拔起。
那份《滴血的賬單》,甚至驚動了京城,上了內參,連省委沙瑞金書記都批了“一查到底”四個字。
兩邊一對比,他這個從最高檢下來的“欽差大臣”,活脫脫成了一個寸功未立的菜鳥。
一股子憋屈和不甘心,在他胸口來回衝撞,堵得他發慌。
就在這時,桌上的電話,突兀地響了起來。
他有些不耐煩地抓起電話。
“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一道經過處理的,沙啞又低沉的男聲。
“侯局長,時間緊急,我長話短說。”
“我是省公安廳的一名普通民警,我的身份不能暴露。”
“我給您的私人工作郵箱發了一封郵件。標題是緊急。”
“你現在就看。立刻,馬上!”
“這關係到一條人命,也關係到丁義珍案的真相!”
侯亮平的心臟猛地一縮,他的手指瞬間敲擊在鍵盤上。
“你等一下……”
“嘟…嘟…嘟…”
電話已經結束通話了。
侯亮平眼神一凜,迅速點開了郵箱。
一封剛剛收到的郵件,靜靜地躺在那裡。
他點開郵件,螢幕的光映在他的瞳孔上。
【發件人:匿名】
【主題:緊急】
【侯局長:
我是一名有良知的人民警察。
我無法眼睜睜看著罪惡發生,更無法容忍執法者與罪犯同流合汙。
您是漢東最後的希望。
現將我冒著生命危險獲取的情報,向您彙報:
1、山水集團財務總監劉慶祝,手中掌握著丁義珍外逃的全部內幕,以及大風廠員工王誠被滅口的直接證據。他是活口,是鐵證!
2、京州市紀委書記孫連城,已經與山水集團董事長高小琴達成秘密協議!孫連城將以“協助調查”為名,公開逮捕劉慶祝。這完全是一場戲!一場為了殺人滅口的黑戲!他們的真實目的,是在帶走劉慶祝的過程中,製造“意外”,將其滅口!作為交換,山水集團將在其他專案上,給予孫連城巨大的利益輸送。
3、行動時間:後天上午十點。
4、行動地點:山水集團總部大樓。
侯局長,這是扳倒山水集團這個毒瘤的最後機會!也是為冤死的王誠伸張正義的最後希望!
請務必在孫連城動手前,救下劉慶祝!
否則,漢東的天,就真的要黑透了!
一個相信正義的警察。】
郵件的末尾,是一張圖片。
圖片上,是一個用血摁下的,觸目驚心的指印。
侯亮平看著郵件上的每一個字,全身的血液都開始加速奔流。
孫連城?
又是孫連城!竟然和山水集團有這種骯髒的交易?
當初就覺得他和丁義珍案脫不了關係。
他要殺人滅口?
太荒唐了!
這簡直是對他智商的侮辱!
但是!
信裡提到的每一個資訊,丁義珍,王誠的死,山水集團……每一個都精準地戳在他的痛點上。
這些全是他啃了兩個月都啃不動的硬骨頭!
而現在,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同一個人!
劉慶祝!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萬一!萬一這封郵件說的是真的!
那他絕對不能眼睜睜看著一條關鍵人證,就這麼被孫連城這個“酷吏”給做掉!
侯亮平想起了看守所裡的王誠。
一股排山倒海的使命感和責任感,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猶豫。
他,侯亮平,是人民的檢察官!
是法律的扞衛者!
他絕不允許任何人,打著任何旗號,在漢東這片土地上,踐踏法律的尊嚴!
“好!”
侯亮平猛地一拍桌子,整個人霍然起身!
椅子被他帶得向後滑出老遠,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
他心中的那把反貪利劍,終於找到了渴望已久的出鞘方向!
他立刻抓起內線電話,接通了全域性的廣播。
“反貪局全體骨幹,立刻到大會議室開會!五分鐘!所有人必須到齊!”
他的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同志們,我們有新任務了!”
“一個硬仗,一場惡戰!”
“後天上午,我們要從市紀委的手裡,搶一個人!”
“一個能為我們開啟山水集團這個黑金帝國大門,能為被害人王誠討回公道的,關鍵證人!”
會議室裡,所有年輕的檢察官們,眼中都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他們被壓抑了太久的鬥志,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他們不知道,自己即將揮出的這把正義之劍,早已被人當成了槍使。
他們更不知道,自己即將衝鋒的這個戰場,是一個為他們精心佈置的,血腥的陷阱。
而他們,將成為這場陷阱裡,最無辜,也最可悲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