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字字如山,壓得祁同偉心口發悶。
他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孫書記,您是認真的?”
祁同偉幾乎以為自己的聽力出了問題。
他目光死死釘在孫連城臉上,試圖從那張沒有絲毫波瀾的臉上,找到一絲一毫開玩笑的痕跡。
他失敗了。
“孫書記,”祁同偉的聲音裡,終於透出了壓制不住的火氣,“你知不知道,你手裡這份東西,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只要你把它交上去,武康路,就得把牢底坐穿!”
“哦?”
孫連城終於伸出手,拿起了那個牛皮紙袋。
這一次,他當著祁同偉的面,撕開了封口。
他從裡面抽出一疊A4紙。
第一頁,是一張女人的照片,和一個註冊在海外的醫療諮詢公司的資料。
第二頁,是幾份銀行的轉賬記錄,每一筆,都是足以讓普通人瘋狂的天文數字。
第三頁,是一份名單。
名單上的人,非富即貴,不是國內頂級的富豪,就是手握重權的高官。
而他們對應的,是各種人體器官的“需求”。
孫連城的手指倏然收緊。
那疊A4紙的邊緣,瞬間被他捏出了無法復原的褶皺。
他的呼吸,有那麼一瞬間徹底停滯。
他想過這份禮物會很重,但他沒想到,會重到這種程度。
這哪裡是甚麼證據。
這分明是一份足以讓武康路,死無葬身之地的判決書!
他緩緩抬起頭,視線重新落回祁同偉身上。
孫連城平靜地開口:“材料我看了,條件我依然堅持。”
說完,他將照片和檔案重新塞回牛皮紙袋,動作很慢,很從容。
然後,他將紙袋隨手扔在了桌角。
那個動作輕飄飄的,卻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
“證據,很好。”
他抬起眼,目光直視著祁同偉。
“但是,還不夠。”
“還不夠?”祁同偉的聲音拔高了八度。
“祁廳長,你是個聰明人。”孫連-城靠在椅背上,雙手十指交叉,擺出了一個審訊的姿態。
“你覺得,武康路會蠢到,用他前妻的公司,去做這種掉腦袋的生意,而不留任何後手嗎?”
祁同偉瞳孔劇震。
“這份證據,看上去天衣無縫。但只要武康路一口咬定,他跟前妻早就沒了聯絡,對她做的事情一無所知。我們能拿他怎麼樣?”
“最多,也就是一個用人失察,治家不嚴的處分。”
“他完全可以把所有責任,都推給一個遠在海外,我們永遠也抓不到的女人。”
“到頭來,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是打掉了一個市長夫人,而武康路本人,毫髮無傷。”
孫連城每說一句,祁同偉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高育良給他的這份證據,最大的作用,是威脅,是逼迫。
根本不是一擊致命!
“所以,”孫連城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卻沒有半分笑意,“這份禮物,看上去很美,但實際上,是個燙手的山芋。”
“我拿著它,去動武康路,最好的結果,是兩敗俱傷。”
“最壞的結果,是我被武康路和李達康聯手反撲,死無葬身之地。”
“而你們漢大幫,則可以坐山觀虎鬥,坐收漁翁之利。”
“祁廳長,你覺得,我孫連城,會這麼蠢嗎?”
祁同偉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感覺自己不是來送禮的。
他是來,接受一場單方面的智商碾壓。
他所有的算計。
所有的後手。
在這個男人面前,都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那孫書記,你到底想要甚麼?”
祁同偉的聲音裡,充滿了無力的挫敗感。
“我不要證據。”
孫連城搖了搖頭。
“我要一個人。”
“誰?”
“劉慶祝。”
孫連城從嘴裡,輕輕吐出這個名字。
祁同偉的心臟猛地一抽,幾乎要停跳。
劉慶祝!
山水集團的財務總監!
高小琴最信任的心腹!
丁義珍案,王誠案,所有線索的最終交匯點!
這個人,是山水集團的活賬本,也是他漢大幫埋在京州最深、最危險的一顆雷!
孫連城他,怎麼會要這個人?
不,他怎麼敢要這個人?!
“孫書記,你這個玩笑,開得有點大了。”祁同偉的臉色陰沉到極點,“劉慶祝是甚麼人,你我心裡都清楚。他跟武康路的案子,有甚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
孫連城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瞭然。
“我最近在查市一院的案子,院長楊建新,貪了不少錢。”
“我們查到,給他送錢最多的,就是這個劉慶祝。”
“所以,我需要把他帶回去,協助調查。”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無懈可擊。
但祁同偉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這是藉口!
孫連城的真正目的,絕不是讓劉慶祝協助調查甚麼楊建新。
他要的,是劉慶祝腦子裡,關於山水集團的所有秘密!
劉慶祝這個人,一旦落到孫連城手裡,山水集團那些見不得光的爛事,就全完了!
這是在敲竹槓!
更是在赤裸裸地試探他們漢大幫的底線!
“孫書記,這個條件,恕我無法答應。”祁同偉的語氣強硬起來,“劉慶祝是山水集團的人,不是我們公安廳的人。我沒有權力,把他交給你。”
“是嗎?”
孫連城笑了笑,站起身。
“那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祁廳長,別忘了帶上你的材料。”
他竟然,直接下了逐客令!
祁同偉看著孫連城,這個比他想象中,還要難纏百倍,貪婪千倍的男人。
今天要是就這麼走了,高老師的計劃,就徹底泡湯了。
孫連城放下水杯。
他的目光,精準地刺入祁同偉的眼底。
“祁廳長,你不是沒有權力。”
“你只是,不敢。”
祁同偉的背脊瞬間僵直。
在這個男人面前,他感覺自己從裡到外,被看了個通透。
“孫書記,你這是在逼我。”祁同偉的聲音裡,寒意四溢。
“我不是在逼你。”
孫連城搖了搖頭。
“我是在給你,也是給高老師,一個選擇。”
“是繼續抱著劉慶祝這顆隨時會爆炸的定時炸彈,等著哪天被炸得粉身碎骨。”
“還是,把他交給我。”
“由我來,幫你們,拆掉這顆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