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不了了。
武康路是真的等不了了。
整個晚上,他的手機就沒有停過。
那持續的嗡鳴,不是電話鈴聲。
是催命符。
每一個震動,都代表著一個他親手提拔起來的心腹被紀委帶走。
代表著一條他苦心經營多年的利益鏈條被連根拔起。
電話那頭,家屬們撕心裂肺的哭喊、語無倫次的哀求、歇斯底里的質問,匯成一股聲浪,要衝破聽筒,將他活活淹死。
他給那位京城的趙公子撥了電話。
電話接通時,背景音是女人嬌媚入骨的笑聲和水晶酒杯清脆的碰撞聲。
靡靡之音。
與他這裡的愁雲慘霧,是兩個世界。
趙瑞龍的聲音帶著一絲酒後的慵懶,輕飄飄的,卻字字誅心。
“武市長,慌甚麼。”
“芝麻綠豆大點兒的事。”
“我過幾天飛漢東,到場了,順手幫你平了。”
說完,電話被幹脆地結束通話。
嘟…嘟…嘟…
聽著忙音,武康路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捏得手機外殼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順手?
等他來,自己的政治生命早就涼透了。
遠水,救不了近火。
求人無路,那便自救。
……
翌日清晨。
市委書記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
李達康的聲音從門後傳來,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他甚至沒有抬頭,目光依舊專注在眼前的檔案上,彷彿世間萬物都不及那紙上的鉛字重要。
武康路推門而入。
他站得筆直。
一夜未眠帶來的憔悴和眼中的血絲,被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勁死死壓在眼底。
他走到辦公桌前,省去了所有官場上的寒暄與鋪墊,開門見山。
“達康書記,出大事了。”
他的聲音又急又沉,每一個字都砸在辦公室的地板上。
“京州的醫療系統,現在人心惶惶,快癱瘓了!”
“預約的手術排不下去,專家的門診沒人敢開,大量病人堵在醫院門口鬧事!再這樣下去,隨時可能釀成無法收場的群體性事件!”
話音落下。
回應他的,只有李達康手中那支英雄鋼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過了許久。
久到武康路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從喉嚨裡跳出來時,李達康才不緊不慢地放下筆,緩緩抬起頭。
他看著武康路,眼神平靜得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你的解決方案呢?”
武康路立刻上前一步,身體微微前傾,將聲音壓到最低,彷彿在吐露甚麼生死攸關的機密。
“書記,我的想法是,現在是特殊時期,必須用特殊手段。”
“昨晚抓的那些人,只要問題不大,只要他們肯把吃進去的錢都吐出來,就讓他們先回到崗位上去。”
“戴罪立功。”
“我們必須先保證醫療系統的正常運轉,這才是壓倒一切的大局!穩定,才是京州目前最大的政治!”
他說完,緊緊盯著李達康的臉,試圖從那張古板的面孔上找到一絲鬆動。
李達康沒有回答。
他慢條斯理地端起桌上的茶杯,用杯蓋極其耐心地撇去水面上的浮沫,一次,兩次。
氤氳的熱氣升騰,模糊了他的表情。
“康路同志。”
他吹了吹熱氣,聲音平淡得不帶一絲波瀾。
“我,不能干涉紀委的正常工作。”
這句官場上的萬金油,此刻像一堵冰冷厚重的牆,瞬間堵死了武康路所有的希望。
武康路只覺得一股血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又是這句話!
又是這種滴水不漏、置身事外的官腔!
他胸腔裡所有的懇求、焦慮、甚至是恐懼,都隨著一次沉重的呼吸被排空了。
剩下的,只有無邊的憤怒和決絕。
他慢慢直起之前微躬的腰桿。
臉上的神情,也從一個焦急的下屬,變回了京州市市長、市委排名第一的副書記。
“好。”
他看著李達康,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既然達康書記認為,這是紀委的正常工作,不便干涉。”
“那麼,我作為京州市委副書記,現在,正式向市委提議。”
他的語速刻意放得很慢,確保每一個字都擁有無可辯駁的程式份量。
“立刻,召開市委緊急常委會!”
“專題討論,如何應對當前京州市醫療系統面臨的嚴重危機!以及……”
他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如同投下一枚重磅炸彈。
“……市紀委工作方式的問題!”
圖窮匕見。
辦公室的空氣,在這一刻變得粘稠而沉重。
這不是請求。
這是用組織程式,發起的正面挑戰。
李達康的目光,終於從茶杯上移開,銳利地落在了武康路的臉上。
他眯起了眼睛。
那眼神中第一次出現了審視的意味,彷彿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共事多年的同僚。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長。
武康路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的手心已經一片溼滑,但他強撐著,與李達康對視,寸步不讓。
終於。
李達康的嘴角,極輕微地向上扯了一下。
那不是笑。
而是一個冰冷、森然的弧度。
他將手中的茶杯,輕輕地放在了桌面上。
“砰。”
一聲輕響。
卻讓武康路的心臟猛地一抽。
“可以。”
李達康吐出了這兩個字。
武康路緊繃的神經驟然一鬆,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聽到李達康繼續說道。
“康路同志這個提議很好,很及時,很有必要!”
李達康的聲音裡,竟然帶上了一絲讚許。
他非但沒有憤怒,反而身體向後靠在寬大的椅背上,十指交叉,擺出了一副從容不迫的姿態。
“醫療系統人心惶惶,這是事實。”
“孫連城同志反腐決心很大,但方法嘛,確實有待商榷。”
“把這個問題,拿到常委會上,讓大家一起議一議,統一思想,形成決議,是解決問題的最好辦法。”
李達康看著一臉錯愕的武康路,嘴角的弧度更大了,那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主動跳進陷阱的愉悅。
“老對頭啊老對頭!你終於急了!”
“你以為,你是在掀桌子。”
“其實,你是給我遞了一把刀。”
“一把可以名正言順,用組織決議來約束孫連城的刀。”
“老對頭,謝謝你啊。”
武康路徹底愣住了。
他設想過李達康會暴怒,會拒絕,會用各種方式壓制他。
他唯獨沒有想到,李達康會如此輕易,甚至如此欣然地同意。
他忽然明白了。
常委會,那是市委書記李達康的絕對主場!
他以為自己是破釜沉舟的項羽,要用程序正義逼宮。
卻不曾想,在李達康眼裡,他只是一個主動跳進鬥獸場的角鬥士。
而李達康,才是那個手握生殺大權的凱撒!
李達康,要用武康路點起的這把火,去燒孫連城!
看著武康路瞬間變得煞白的臉,李達康拿起電話,撥通了市委辦公室主任的號碼。
他的聲音洪亮,充滿了不容抗拒的威嚴。
“通知所有在京州的市委常委,兩個小時後,召開緊急常委會。”
“議題只有一個。”
他頓了頓,目光穿透虛空,落在了那座風雨飄搖的城市之上。
“挽救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