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委家屬大院,一號樓。
這裡是京州地理意義上的權力心臟。
深夜,整棟樓陷入沉寂,窗戶次第熄滅,如同一個個閉上的眼。
唯有副市長王顯家的書房,漏出一線光。
光線下,王顯沒有看書,也無心批閱檔案。
他只是坐著。
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張黃花梨木書桌後。
手裡的龍井茶早已涼透。
那股寒氣,不是順著指尖蔓延,而是直接從他握著杯壁的掌心,鑽心刺骨。
他的心,亂如荒草。
從下午起,右眼皮就一直在狂跳,像心臟長錯了位置,每一次搏動都預告著災禍。
他給楊建新打了不下十個電話。
聽筒裡傳來的,永遠是那道冰冷的、沒有人情味的系統女聲。
無法接通。
一種被無形之手扼住咽喉的窒息感,死死攫住了他。
但他強行按捺著。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自己的關係網從市裡一直鋪到省裡,枝蔓叢生,早已水潑不進,誰能撼動?
孫連城?
那個只懂宇宙和星辰的瘋子?
他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膽,想動自己,也得先問問省裡那些茶友、牌友們答不答應。
更何況,網上對孫連城的口誅筆伐已成燎原之勢。
他自顧不暇,哪還有餘力來對付自己?
想到這,王顯緊繃到發僵的後背,終於有了一絲鬆弛。
他放下茶杯,拿起桌上一本線裝古籍,試圖讓心神沉浸到那些泛黃的紙頁裡。
才翻開一頁。
“叮咚——”
門鈴聲驟然響起。
這聲音在死寂的深夜裡,不是驚雷,而是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他剛剛建立起來的心理防線。
王顯全身的肌肉猛然彈起。
手裡的古籍“啪”一聲,掉在昂貴的手工地毯上。
沒有聲音。
這無聲的墜落,卻在他心頭砸出了一個巨坑。
這個時間點。
誰會來?
妻子早已睡下,兒子遠在澳洲,不可能有人按響他的門鈴。
一個他用盡全力想要壓下去的念頭,帶著泥土的腥氣,破土而出。
他的手腳,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溫度。
他逼著自己鎮定,腳步虛浮地挪到門口,湊上貓眼。
外面站著幾個男人。
為首的那個,面容冷峻,五官普通,唯獨那雙眼睛,讓他渾身發冷。
他不認識那張臉。
可他認得那種眼神。
那是獵人鎖定獵物時才有的眼神,沒有情緒,沒有猶疑,只有絕對的執行。
是他想的那群人。
血液轟然一聲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乾乾淨淨,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他們真的敢來?
來這裡?!
他沒有開門,而是猛地轉身,跌跌撞撞衝回書房,一把抓起桌上那部私人手機。
指尖因為極度的慌亂,在光滑的螢幕上幾次滑脫。
打電話!
必須打電話!
給李達康!給省裡的老領導!
他要把這天捅個窟窿!
他的手指終於按下了撥號鍵。
“砰!!”
一聲不是來自聽筒,而是來自現實的巨響,炸碎了他的耳膜。
那扇價值不菲、號稱堅不可摧的防盜門,被一股蠻橫到不講任何道理的巨力,從外面直接撞開。
鎖芯崩裂的金屬悲鳴中,厚重的門板狠狠撞在牆壁上。
景林帶著人走進來。
一行人皮鞋踩在光潔地板上,發出整齊劃一的聲響,每一下,都精準地踩在他的心跳鼓點上。
景林沒有看他,目光冷漠地掃視著這間奢華的書房。
“王顯同志,我們是京州市紀委的。”
他的聲音,像手術刀劃過玻璃,沒有一絲波瀾。
王顯舉著手機,看著這群破門而入的闖入者,看著他們手裡那張在燈光下白得刺眼的紙,整個人都定住了。
他混跡官場幾十年,見過風浪,更懂規矩。
但他從沒見過這樣不講規矩的。
這裡是市委家屬大院!是權力的臉面!
他們怎麼敢?!
“你們……你們這是私闖民宅!是違法的!”
王顯的聲音嘶啞,他試圖用咆哮來掩蓋骨子裡滲出的恐懼。
“我要告你們!”
另一名紀委工作人員上前一步,將一張雙規決定書,平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動作很輕。
紙張落下的聲音,卻重逾千斤。
“王市長,別激動。”那人的聲音同樣平靜,“我們所有的行動,都經過了省委沙書記的親自批准。”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
“程式上,沒有任何問題。”
省委沙書記!
這五個字,像五座無形的大山,轟然壓下。
瞬間抽空了王顯身上所有的力氣,壓碎了他所有的僥倖、依仗和幻想。
一個念頭,如寒冬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
孫連城沒瘋。
瘋的是這個世界。
天,真的變了。
他的雙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緩緩癱坐在了椅子上。
那部還沒來得及撥出去的手機,從他無力垂下的手中滑落,悄無聲息地陷進地毯裡。
螢幕,還亮著,像一隻尚未瞑目的眼。
……
與此同時。
一場關於“加強醫德醫風建設”的冗長會議剛剛結束。
招待晚宴上,藥政處處長朱國強正與幾位同僚談笑風生,夾著公文包走出宴會廳。
走廊盡頭,幾個人影出現。
不急。
不緩。
正好擋住了他的去路。
“朱處長,有時間嗎?”
為首的人開口,聲音客氣,卻不帶問號。
“跟我們去個地方,聊幾句。”
朱國強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但他很快恢復如常,到底是官場的老江湖,他熱情地伸出手:“幾位是?”
“市紀委。”
來人沒有握手,只是亮出證件。
那枚紅色的印章,在走廊的燈光下,紅得觸目驚心。
朱國強身邊的幾個同事,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幾乎是條件反射,齊齊向後退了半步。
一道無形的線,清晰地劃開了他們與朱國強的距離。
“紀委的同志啊,辛苦,辛苦。”
朱國強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招待貴賓。
“有甚麼事,去我辦公室談嘛,我一定全力配合組織調查。”
“不用了。”
一個清冷的女聲響起,是吳敏。
她搖了搖頭。
“你的辦公室,已經有同事在‘打掃’了。”
“我們換個地方聊,那裡更安靜一些。”
朱國強的額頭,一層細密的冷汗,瞬間沁了出來,順著鬢角滑下。
他腦中只剩下兩個字。
完了。
……
福瑞達公司京州負責人,在通往機場的高速上被幾輛車前後夾擊,逼停在應急車道。
市中心醫院院長劉某某,在情婦的床上被戴上手銬,赤裸的身體在閃光燈下無所遁形。
市婦幼保健院副院長孫某,在洗浴中心的包廂裡,被按在了剛為他捏過腳的技師面前。
市中醫院張主任……
市醫藥公司趙總……
……
一張由金錢和權力編織了幾十年的巨網,在這一夜,被一把無情的剪刀,撕開了一個猙獰的口子。
行動持續了整整一夜。
當天邊不再是純粹的黑,透出一絲死寂的青灰色時。
所有抓捕小組陸續返回市紀委大樓。
彙總報告被第一時間放在了孫連城的辦公桌上。
行動,大獲全勝。
名單上的五十餘人,除了幾個外圍蝦米,核心目標,悉數落網。
只有一人漏網。
季德海。
負責抓捕他的小組,撲了個空。
他們趕到季德海的別墅時,人去樓空,連保險櫃都被清空了。
很明顯。
有人提前通風報信,他跑了。
辦公室主任彭龍升將報告遞給孫連城時,手心全是汗,語氣裡是壓不住的緊張和懊惱。
“書記,我們……我們讓季德海給跑了!訊息肯定是從內部洩露的!”
孫連城接過報告。
平靜地掃了一眼那個名字。
他的臉上,沒有半分意外,更沒有一絲懊惱。
他靠在寬大的椅背上,身體完全放鬆,彷彿剛剛看完一份天氣預報。
他看著窗外。
一輪紅日,正從地平線的盡頭掙脫出來,光芒刺破晨霧,將金色的輝煌灑滿大地。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
意味深長。
他端起桌上那杯同樣早已涼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茶水冰冷,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然後,他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平淡語氣,對緊張的彭龍升說。
“知道了。”
他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句話。
魚,已經放出去了。
接下來,就是看這條驚慌失措的魚,會帶著自己遊向哪一片更深、更黑的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