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
會議室的空氣被抽乾了,死寂無聲。
一股無形的寒意順著每個人的脊椎骨,一寸寸向上蔓延,凍結了思考。
這個局,太毒。
一張由無數毒蛇交錯編織而成的大網。
無論向哪個方向掙扎,都會被那致命的毒牙狠狠咬上一口。
查,是對方早已挖好的陷阱。
不查,是瀆職,是葬送自己政治生命的失職。
死局。
一個找不到任何生門的圍殺之局。
吳敏感到自己的喉嚨在發緊,連呼吸都帶著灼痛。
“那……我們怎麼辦?”
她的問題,飄浮在凝固的空氣裡,無人能答。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絕望中。
孫連城笑了。
他的嘴角向上撕開一個弧度,沒有半分暖意,只有出鞘彎刀般的森然與殘忍。
“查!”
一個字,砸在眾人心頭,重如泰山。
“為甚麼不查!”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一張張凝重的臉,那眼神裡不再是冰冷,而是一種足以焚燒淨化一切的瘋狂。
“人家把戲臺都給我們搭好了,我們如果不上去唱一出驚天動地的大戲……”
他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戲謔。
“豈不是,太不給他們面子了?”
眾人愕然。
沒人能跟上他這石破天驚的思路轉折。
“他們以為我們是棋子。”
孫連城重新靠回寬大的椅背,整個人驟然鬆弛下來,那份閒適與此刻的劍拔弩張形成了劇烈的衝突感。
“那我們就,假裝自己是棋子。”
他的目光陡然變得鋒利,如同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瞬間剖開了層層迷霧,直刺核心。
視線,落在秦海和吳敏身上。
“他們想讓我們查楊建新,那我們就偏不去查他!”
他的手指,在空中猛地一頓,指向二人。
“秦海!吳敏!”
“到!”
兩人條件反射般彈射起立,身軀繃得像兩杆標槍。
“你們帶一組人,明天就進駐市一院。”
“從舉報信開始,一封一封地查,一個人一個人地談。”
“記住,我們要挖的是一個腐敗的窩案,京州市一院這麼大的蛋糕,絕不是一個楊建新就能吃獨食的。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戶公司,很快就會成為你們的突破口。”
“我給你們授權,除了楊建新本人,可以約談任何人,動用一切你們需要的資源。”
孫連城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碾碎一切的意志。
“動靜要大。”
“越大越好。”
“我要讓整個京州的上空,都回蕩著我們紀委查案的警笛聲!”
秦海的瞳孔深處,燃起了一團火。
胸腔裡積壓的所有憋屈、憤怒、迷茫,在這一刻被這道命令沖刷得乾乾淨淨!
他脖頸上的青筋扭動著,像一條蟄伏的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是!”
孫連城的視線流轉,停在何平臉上。
“何平,林溪。”
“書記。”何平扶了扶眼鏡,鏡片反射著燈光,遮蔽了他眼神中的一切。
“你們,不準查楊建新。”
何平的身體微不可察地一僵。
“我要你們把全部精力,像兩顆鋼釘,死死釘在兩個人身上。”
“醫藥代表,王康。”
“還有,楊建新。”
“我要知道這兩個點之間,每一分錢的來龍去脈!我要看到一個天衣無縫、絕對完美的資金閉環!”
“記住。”孫連城的聲音壓得極低,字字句句都帶著刺骨的寒意,“這條線,絕對保密。”
“除了這間屋子裡的人,我不想讓第六個人知道。”
何平的呼吸驟然粗重起來。
鏡片後面,他的雙眼爆發出駭人的光亮,那是蟄伏許久的頂尖獵手,終於嗅到了主動脈破裂時噴湧而出的滾燙血腥!
這,才是屬於他的戰場!
“明白!”
他的聲音嘶啞,近乎低吼。
“肖立傑。”孫連城的目光投向角落裡那位始終沉默的學者型男人。
“你的任務,最重。”
肖立傑抬頭,慢條斯理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動作一絲不苟。
“山水集團。”
“登陸京州以來,所有的專案。特別是那些帶傷的,帶血的,有爭議的,有舉報的。”
“全部,給我從故紙堆裡翻出來。”
“你不用查錢,也不用找人。”
“我要你站在法律和程式的顯微鏡下,給我找出它每一根骨頭裡的裂縫,每一個不合規的癌細胞。”
“好。”
肖立傑惜字如金。
他翻開那個半舊的筆記本,擰開一管德產鋼筆的筆帽。
筆尖落下。
一筆一劃,寫下“山水集團”四個字。
墨跡深重,力透紙背。
“至於我。”
孫連城重新靠回椅背,雙手交叉置於腹部,神情悠然,宛如獨坐江邊,手握釣竿的老叟。
“我就在這間辦公室裡,泡一壺今年的新茶。”
“等著那些坐不住的魚兒,一個,一個地,主動上鉤,來找我‘喝茶談心’。”
“你們在外面衝,所有的風雨,所有的壓力,我在這屋裡,給你們扛!”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景林身上。
“景主任,你的任務,照舊。”
“現在,我們兵分四路。”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他們想看戲,我們就演一場好戲給他們看!”
說完,孫連城緩緩起身,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俯瞰著腳下京州的萬家燈火。
那片璀璨的光海,在他眼中,不過是一張縱橫交錯的巨大棋盤。
“他們自以為站在第五層,能俯瞰眾生,能策劃一切。”
他輕笑一聲,笑聲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蔑視。
“那我們就站在第十層。”
“看他們,演戲。”
這幾句話,不是閃電,而是一顆投入平靜深湖的核彈,瞬間引爆了會議室裡所有的負面情緒。
憋屈、憤怒、恐懼……被焚燒殆盡。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原始、更滾燙的意志。
鬥志!
秦海的拳頭緩緩攥緊,指骨發出炒豆般的爆響,為即將到來的狩獵進行熱身。
吳敏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危險,且迷人,那是一種與孫連城同源的、將一切玩弄於股掌的自信。
何平的十指,已經在桌下無聲地高速律動,敲擊著一副無形的鍵盤,在他那恐怖的大腦中,一場席捲全城的資金風暴已然開始推演。
沒錯。
這才是他們熟悉的節奏!
這才是真正的紀委!
一把懸在所有罪惡頭頂,即將再度飲血的利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