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沿海省的福瑞達集團。
孫連城的指尖在觸控板上停住。
游標懸停之處,是一行刺目的數字。
報告顯示,在過去五年內,醫藥代表王康的個人賬戶,與福瑞達集團之間,存在著超過兩百次的資金往來。
總金額,近七億。
光是這個數字,就足以讓任何辦案人員的血液徹底燒開。
但孫連城的呼吸,卻在看到下一行字時,被瞬間掐斷。
福瑞達集團的控股公司,是註冊在港島的一傢俬募基金。
那家基金的實際控制人,名叫高小琴。
高小琴。
山水集團。
高小琴。
兩個完全相同的名字,在螢幕的微光中緩緩重疊。
沒有驚雷。
但孫連城的大腦,卻像被一隻無形巨手強行攥住,將所有斷裂的線索,所有迷離的疑點,全部碾碎,再用滾燙的岩漿強行熔鑄在一起!
前期調查因王誠的死而被迫中斷。
那條線,就此沉入深不見底的水下。
現在。
它浮上來了。
帶著屍體腐爛的惡臭,和資本嗜血的腥味。
一股無形的巨力從螢幕中湧出,狠狠將孫連城向後推開!
他的身體重重撞在背後的實木書櫃上。
“哐當!”
書櫃頂端,那尊象徵著廉潔的獎盃,被震得摔落在地。
四分五裂。
後背傳來劇烈的鈍痛,他卻渾然不覺。
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思維,都凝聚成了那幅剛剛成型的、令人戰慄的罪惡版圖。
大風廠那塊地。
地產專案的巧取豪奪。
這只是山水集團浮在水面的一隻手。
水面之下,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深水區,還藏著另一隻更加貪婪,更加骯髒的黑手!
王康是毛細血管。
楊建新掌控的醫院是主動脈。
福瑞達集團是中轉站。
老百姓的救命錢,醫保基金的鉅額撥款,就這樣被清洗、漂白,最後源源不斷地,匯入名為“山水集團”的巨大血池!
原來如此。
這根本不是兩個案子。
從頭到尾,這就是一個案子!
一個以月牙湖美食城為起點,以山水集團為核心,用地產和醫療兩條管道,瘋狂吸食京州血肉的巨大犯罪聚合體!
王誠……他不是因為丁義珍那點破事死的。
他是在日常交往中,窺見了醫療洗錢這條更核心、更致命的秘密!
他知道了不該知道的。
所以,他必須死。
楊建新……
武康路口中的“醫學泰斗”?
省里老領導們交口稱讚的“行業旗幟”?
狗屁!
他甚麼都不是!
他就是山水集團安插在醫療系統內部,負責開啟閥門,放水洗錢的總開關!
一個位高權重、被人敬仰,用手術刀和榮譽勳章將自己偽裝得天衣無縫的——大樁腳!
武康路。
李達康。
甚至省裡那些欣賞他、提拔他的老領導……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尾椎骨竄起,瞬間炸遍四肢百骸,讓孫連城的頭皮根根倒豎。
這些人,或許真的清白。
或許真的對楊建新背地裡的勾當毫不知情。
但他們與楊建新之間盤根錯節的政商關係、師生情誼、人情往來……在客觀上,為楊建新編織了一張最堅固、最天然的保護傘!
一張大到足以遮蔽京州天空的傘!
動楊建新?
等於向這張巨網上的所有人宣戰!
這個陷阱,比他能想象到的任何情況,都要深,都要大,都要兇險!
孫連城伸手,按下了顯示器的開關。
螢幕暗下,倒映出他自己的臉。
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嘴角因為極致的憤怒與興奮,正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他站起身,在狹小的房間裡來回踱步,皮鞋硬底敲擊著木地板,“咯吱、咯吱”,啃噬著深夜的寂靜。
這不是官場鬥爭。
他一遍遍告訴自己。
官場鬥爭,有輸贏,有妥協,有退路。
這不是。
這是一場戰爭。
一場他與整個盤踞在京州肌體之上、吸血吮髓的腐敗集團之間,不死不休的戰爭。
孫連城的腳步,猛然停住。
房間裡的一切聲響都消失了。
他轉身快步走到桌前,抓起手機。
金屬外殼冰冷堅硬。
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死白,可當他劃開螢幕,按下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時,指尖的動作卻沒有絲毫顫抖。
電話瞬間接通。
“景主任。”
他的聲音不大,有些沙啞,卻沉得能砸穿地板。
“通知‘清零1號’專案組。”
“還有‘清零風暴’行動組。”
“所有核心成員。”
“半小時後,紀委小會議室開會。”
電話那頭傳來一絲遲疑,似乎想問甚麼。
孫連城沒有給對方機會。
“對,所有人。”
他的目光穿透黑暗的窗戶,望向遠處沉睡的城市。
“今晚,誰也別想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