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紀委,資訊中心。
空氣裡有兩種味道糾纏不休。
一種是電子元件過熱後,蒸騰出的金屬焦糊氣。
另一種,是角落咖啡機裡熬煮了一整夜的咖啡,只剩下苦澀的炭味。
林溪站在資料大屏的正中央。
她雙手抱在胸前,一動不動。
那身黑色的標準職業套裝,讓她整個人都融入了周圍冰冷的機器陣列。
只有一頭利落的短髮,偶爾被機房的熱風吹動一絲髮梢。
主控臺前,鍵盤的敲擊聲早已碎成一片,化作密不透風的驟雨。
是何平。
他死死盯著螢幕,額頭上的汗匯成水線,沿著鼻樑滑下,他卻渾然不覺。
“啪嗒。”
一滴汗,砸在鍵盤的金屬邊框上,濺開一星水花。
“清零1號”專案組所有成員,全部站著。
他們圍在主控臺周圍,視線被那面巨大的主螢幕牢牢焊死。
螢幕正中,是一根刺目的紅色曲線。
那不是“攀升”。
那是一道與螢幕底邊近乎九十度直角的懸崖。
筆直。
向上。
沒有任何遲滯,衝向一個無法觸及的頂端。
“破千了。”
何平的喉嚨裡擠出乾澀的音節。
“三千!”
“伺服器二級警報!核心溫度過高!”
“一萬……”
“一萬了!”
何平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一半,又重重坐下,聲音因缺氧而變得尖利刺耳。
“這才一個小時!”
他雙手近乎砸在鍵盤上,調出一幅全新的地圖介面。
京州電子地圖。
地圖上,代表著醫院的光點,正被後臺湧入的資料逐個引爆。
一個。
又一個。
起初只是零星的閃爍。
很快,光點亮起的速度驟然加快。
十個。
幾十個。
最後,密密麻麻的紅色光點連成一片火海。
從市中心到遠郊,從三甲公立到社群私立。
整張京州地圖,被徹底燒紅。
每一個紅點,背後都關聯著一條或數條舉報線索。
帶血。
帶淚。
帶著普通人最絕望的吶喊。
這不再是京州的醫療系統分佈圖。
這是一個巨大的創口。
此刻,被一把名為“光明通”的刀,徹底劃開。
裡面的腐爛與骯髒,被慘白的燈光照得一清二楚。
吳敏,在紀委工作了十幾年的老同志,一隻手撐在冰涼的合金桌面上。
她的指節因過度用力,血色盡失,一片慘白。
她看著那片紅,嘴唇無聲地開合了兩次,才擠出一點破碎的氣音。
“……這不是窩案。”
她扭過頭,視線越過人群,落在林溪的背影上。
但她沒有問林溪。
她對著那個還在發抖的年輕人下令:“何平,把光明區醫院的資料,單獨調出來。”
何平的手指在抖,但他還是精準地執行了指令。
螢幕上彈出一個獨立的視窗。
視窗裡,只屬於光明區醫院的舉報數量,已經跳過了四位數。
一千零七十三。
吳敏臉上的血色,在剎那間褪得乾乾淨淨。
“……是系統性的。”
她撐著桌子的手,沒撐住,滑了一下。
“塌方。”
“畜生!”
秦海通紅的眼睛死盯住螢幕,反手一拳,狠狠砸在旁邊的檔案櫃上。
“砰!”
一聲巨響。
鐵皮檔案櫃的側面,凹陷下去一個清晰的拳印。
“他們披著那身白衣服,乾的就他媽是敲骨吸髓的勾當!”
沒人去管秦海。
所有人的精神,都被螢幕上那片紅色徹底擊垮了。
他們想過會有浪花。
他們甚至想過會掀起一場風暴。
但誰都沒想到,等來的,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海嘯。
這不是舉報。
這是積壓了十年、二十年的怨氣。
被“光明通”這個小小的火星點燃。
瞬間,化作滔天大火。
林溪臉上的表情,自始至終沒有一絲變化。
但她抱在胸前的手臂,收得更緊了。
隔著一層薄薄的襯衫,指節幾乎要嵌進自己的血肉裡。
她一言不發。
轉身。
邁步。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而規律的聲響。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拿起那部內部加密電話。
按下了一串爛熟於心的號碼。
房間裡所有嘈雜的呼吸聲,在這一刻,被無形的手扼住了。
電話接通了。
林溪將話筒貼在耳邊,用一種剝離了所有個人情緒的、純粹彙報的語調開口:
“孫書記。”
“情況,比我們啟動預案時做的最壞預想,還要嚴重十倍。”
“後臺實時舉報數量,於三十秒前,突破兩萬一千條。”
“目前,仍在以每分鐘一百三十七條的速度激增。”
“資料模型初步分析,舉報資訊最集中的三個爆發點,分別是:光明區醫院、市第一人民醫院,以及市中心醫院。”
她說完,便不再出聲。
電話那頭,是絕對的死寂。
沒有呼吸,沒有電流。
一秒。
五秒。
十秒。
就在她幾乎要以為訊號已經中斷時,一個男人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了出來。
平靜,沉穩,聽不出任何波瀾。
“知道了。”
男人停頓了一下,似乎是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讓資料再飛一會兒。”
孫連城掛了電話,又撥通了一個電話。
“景林,是我。”
“書記。”電話那頭,景林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
“賈倫的案子,查得怎麼樣了?”
“報告書記,有了一些眉目。我們找到了當年那起醫鬧的家屬,他們提供了一個重要的線索。”
“甚麼線索?”
“他們說,當年給死者做手術的主刀醫生,並不是賈倫,而是一個從省裡來的專家。手術記錄上,籤的卻是賈倫的名字。”
孫連城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那個專家的名字。”
“家屬不記得了,只記得姓王,是個女的。”
“繼續查。”孫連城的聲音冷了下來,“把當年所有在光明區醫院出現過的,姓王的女專家,全部給我篩一遍!”
“是!”
天亮之後,好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