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第一人民醫院。
作為漢東省醫療系統的金字塔尖,這裡永遠是一個擁擠、嘈雜又充滿苦痛的蜂巢。
消毒水的氣味,病人的呻吟,家屬壓抑的哭泣,醫護人員快而不亂的腳步聲,在漫長冰冷的走廊裡糾纏、發酵。
行政樓,臨時徵用的會議室。
紀委“清零1號”專案組的臨時據點。
空氣沉悶得像是要凝固。
林溪盯著膝上型電腦螢幕,上面那個不斷旋轉的彩色圓圈,讓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一根無形的針,正隨著圓圈的轉動,一下下扎著她的神經。
“何平,資料呢?”
她沒回頭,聲音不高,卻精準地切開了滿室死寂。
身後,被稱為“技術宅”的何平,十指懸在鍵盤上空,動作僵硬。
汗珠順著他的眉骨滑落,滴進鍵盤的縫隙裡。
“不行,林副組長。”
何平的聲音帶著技術人員的執拗,更帶著一絲被羞辱的煩躁。
“這套HIS系統太老了,底層架構是十幾年前的,補丁摞補丁,到處都是人為設定的防火牆和資料壁壘。”
他摘下眼鏡,用力捏著鼻樑。
“我嘗試調取近五年藥品採購和裝置招標資料,請求剛發出去,系統直接宕機。
這不是效能問題,是設計問題。”
何平的結論,一字一頓。
“他們是故意的。”
角落裡,一直沉默的秦海發出一聲冷哼。
這位前檢察院的預審專家,看人看事,習慣先剝掉一層皮。
“我去檔案室轉了一圈,碰了一鼻子灰。”
秦海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熙攘的人群,眼神卻凍結成冰。
“管檔案的那個主任,跟我打了一套滴水不漏的太極。
我說查心臟支架的採購合同,他說年代久遠,屬封存資料,要院長簽字。”
“我去找院長,秘書說院長在手術檯上,一臺八小時的複雜手術。”
“行,我等。”
“我在他辦公室門口的長椅上,坐了三小時。
手術結束,我剛要起身,秘書又出來了,說院長累到虛脫,今天不見客。”
秦海轉過身,雙手交錯,指節發出“咔吧”一聲爆響。
“這幫人,骨頭裡都浸透了油,滑不留手。”
幾天前,在孫連城書記“不要從門進,學會在牆上開個洞”的指示下,
專案組改變策略,將所有力量擰成一股繩,矛頭直指這家醫院。
突破口,是一家名為“福瑞達集團”的企業。
專案組查到,醫院與這家集團,簽署了一份長達五年的“戰略合作協議”,
內容幾乎涵蓋了醫院所有能產生巨大利潤的領域:藥品採購、裝置引進、特殊病門診承包……
那張看不見的網,中心就在這裡。
林溪合上了筆記本。
金屬外殼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這聲音,像一個決定的句點。
電腦解決不了。
那就用最原始的辦法。
她站起身,目光掃過每一位組員。
“去檔案室。”
檔案室主任是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姓王。
他熱情得有些過火,親自給每個人端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
“哎呀,林主任,稀客,稀客!歡迎歡迎!”
“您看,我們醫院所有的採購合同、財務賬目,全都在這兒了。”
王主任一揮手,指向身後。
那不是幾排檔案櫃。
那是一面牆。
一面由無數個鐵皮櫃組成的,直抵天花板的,沉默的牆。
牆上密密麻麻貼滿泛黃的標籤,無數的名字和日期沉默地注視著闖入者,帶著一股陳年罪證的壓迫感。
空氣裡,紙張腐朽和灰塵混合的氣味,乾澀地颳著每個人的喉嚨。
“只是……您也知道,我們醫院體量大,每天的檔案量是海量的,這些檔案,又都沒有進行電子化歸檔。”
王主任臉上掛著滴水不漏的微笑。
“您幾位想查,恐怕得費點功夫了。”
林溪面無表情。
“沒關係,我們有的是時間。”
她一擺手,身後的組員立刻戴上白手套,準備開始這場看起來毫無勝算的戰役。
“哎,等等!”
王主任連忙伸手,肥胖的身體恰到好處地擋在檔案櫃前。
“林主任,這些都是原始檔案,非常珍貴。按照規定,查閱可以,但是不能帶離檔案室,也不能影印。”
他頓了頓,笑容不改,又補上一句。
每一個字,都是一顆精心打磨過的,淬了毒的釘子。
“而且,為了保護檔案的安全,查閱的全過程,必須有我們檔案室的工作人員全程陪同。”
話音落下。
林溪身後的秦海,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的肉裡,滲出血絲。
這不是規定。
這是羞辱!
是赤裸裸的刁難!
在這種條件下,別說查一年,就是查十年,也休想從這片資訊的墳場裡,找到那份被刻意深埋的罪證!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林溪身上。
空氣緊繃到了極點。
林溪卻只是看著王主任那張笑臉。
她的眼神沒有憤怒,沒有焦躁,平靜得讓人心底發寒。
一秒。
兩秒。
三秒。
就在這靜止般的三秒裡,王主任的笑容甚至開始變得僵硬。
而林溪的視線,已經完成了對王主任身後那面牆的掃描。
那不是瀏覽,是資料流的高速讀取。
她的瞳孔深處,無數的標籤、日期、編號飛速閃過、歸類、分析。
然後,定格。
她看到了。
標籤的貼上方式,有兩種。
一種橫貼,一種豎貼。
涇渭分明,似乎遵循著某種不為人知的內部規則。
她還看到了。
在牆壁左下角,幾百個泛黃的標籤中,有一個標籤的右下角,有一個用鉛筆畫的,幾乎要被歲月磨平的星號。
那個標籤上的字跡,也瞬間映入她的腦海。
【2014-後勤-裝置-增補協議-03】。
林溪的嘴角,勾起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
她衝著王主任,點了點頭。
又像是對自己。
“好。”
她的聲音很輕,卻彷彿一道驚雷,在凝固的空氣裡炸開。
整個檔案室的空氣為之一振。
“就按你們的規矩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