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漢東,空氣微涼,帶著雨後初晴的清新。
從茶室到酒店,不過十幾分鐘的車程,
車內卻安靜得有些過分。
前一刻指點江山、激昂文字的興奮,在此刻的沉默中,
被一寸寸地過濾、沉澱,只剩下最純粹的思考。
楊飛坐在副駕上,如坐針氈,幾次想開口活躍氣氛,
可透過後視鏡看到蔣虹那張平靜無波的臉,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王曉東則完全是另一個狀態,
他緊緊抱著自己的膝上型電腦,
鏡片後的雙眼亮得駭人,
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飛速敲擊,
彷彿已經開始為那個“偉大的事業”編寫第一行程式碼。
孫連城靠著車窗,目光落在窗外流光掠影的城市夜景上。
他心中並無波瀾。
今晚,他不僅得到了蔣虹的資金,更重要的是,
他將這個昔日的女友、今日的商業女強人,
徹底拉進了自己的宏大敘事裡。
她帶來的,不僅是錢,
更是頂級的商業運作能力和一張覆蓋全國的關係網。
酒店門口,車剛停穩,楊飛便第一時間下車,
極為有眼色地拉開了後座車門。
“蔣虹,我已經在前臺打過招呼了,最好的行政套房……”
孫連城也下了車,他對楊飛和王曉東點了點頭。
“今天辛苦了,你們早點回去休息。”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沉穩。
“明天,才是硬仗的開始。”
楊飛和王曉東立刻會意,連連點頭,
識趣地道別離開,不敢有絲毫拖沓。
大堂經理早已等候在此,
恭敬地將房卡遞給了蔣虹。
蔣虹接過房卡,看了一眼孫連城,
然後才緩緩站起身,走向電梯。
孫連城默不作聲地跟在她身後。
孫連城跟在她身後,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鏡面般的電梯壁上,映出兩個沉默的身影。
蔣虹看著鏡子裡的孫連城,忽然笑了:“怕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羽毛,
精準地撩撥在最敏感的神經上。
孫連城抬眼,同樣看著鏡中的她,目光深邃。
他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語氣平靜:“我只是在想,
你這雷厲風行的做派,到底是優點還是缺點。”
“對敵人,是缺點。對朋友,是優點。”
蔣虹回答得很快。
“我們現在是朋友?”
“不。”
蔣虹轉過身,正對著他,電梯狹小的空間裡,
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我們是盟友。為了同一個‘偉大事業’,不是嗎?”
電梯“叮”一聲到達樓層,門應聲而開。
……
第二天一早,神清氣爽的孫連城,
足足遲到了10分鐘才踏進了他的辦公室。
他其實提前十分鐘就到了區政府大院,
但從大門口到辦公樓這短短几百米,
他足足走了二十分鐘。
沿途遇到的同事,無論熟悉不熟悉,
都像約定好了一般,滿臉堆笑地迎上來。
“孫區長,早啊!看了省臺新聞,
您真是我們光明區的驕傲!”
“孫區長,‘光明通’這事辦得太漂亮了,
真是為民辦實事啊!”
普通的科員,孫連城只是一笑而過。
但幾位同為班子成員的副區長也特意等在樓下“偶遇”,
這就不能不給面子了。
一來二去,時間便耽誤了。
孫連城心中明鏡似的,這一切的源頭,
都是前晚漢東衛視的《漢東新聞》。
那段長達五分鐘的專題報道,
對於體制內嗅覺靈敏的人來說,無異於一聲驚雷。
這比前幾天那個見義勇為的報道,分量重了何止百倍!
能在省臺黃金時段佔據如此長的篇幅,
沒有省裡主要領導點頭,絕無可能。
這意味著,他孫連城,和他主導的“光明通”,
已經進入了省委高層的視野。
只要專案平穩執行,這樁潑天的政績就將牢牢釘死,
他的高升,指日可待。
提前燒香拜佛,結個善緣,人之常情。
孫連城剛在辦公室坐下,
甚至沒來得及思考,
如何處理軟體授權和公安資訊保安審批的漏洞,
秘書小潘就敲門進來了。
小潘的表情有些複雜。
“老闆,剛接到市政府辦公廳的電話。”
“武市長,要求您十點鐘到他辦公室,
聽取光明區近期經濟增長情況的彙報。”
孫連城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秒。
武康路?
他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這個名字,在他的記憶中,
幾乎等同於“病假”和“邊緣化”。
在李達康和丁義珍強勢的京州和光明區,
這位二把手市長几乎沒有存在感,
據說一年裡大半時間都在京城養病。
一個長期脫離權力核心的人,為甚麼會突然,
而且是點名道姓地要見自己?
還是以一個看似常規,卻又完全不該由他來過問的理由。
孫連城的心中,警鈴大作。
眼看第一階段的任務即將完成,
他絕不希望在這個節骨眼上,
憑空生出任何無法掌控的變數。
但,官大一級壓死人。
他放下茶杯,緩緩站起身,眼神變得銳利。
“備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