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我們自主開發的‘光明。”
孫連城的聲音透過數十個話筒,清晰地傳遍全場,傳向直播畫面的另一端。
他沒有慷慨激昂,語氣平靜得像是在介紹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用品。
“群眾的訴求,手機上直接提交,系統自動分派。”
“辦理進度、責任人、聯絡方式,全程透明,隨時可查。”
“辦理結果,群眾可以直接線上評價。”
“差評達到三次,系統會自動將該事項,同時上報到區紀委和我本人的案頭。”
他頓了頓,環視著那些已經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的記者和群眾。
“現在,大家來服務大廳,主要是辦理一些必須核驗身份原件的業務。”
“或者,是幫助一些不太會用智慧手機的老同志,我們有專門的志願者,進行一對一輔導。”
“以前,這裡一天只能接待五十人,群眾還不滿意。”
“現在,實體大廳一天可以輕鬆接待二百人。大家來了,喝杯熱茶,看看報紙,幾分鐘就把事辦了。”
“效率高了,矛盾少了,政府的行政成本,也大大降低了。”
孫連城的話,像一顆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在場的群眾,就是那被激起的漣漪。
“是好用得很!我給娃辦個戶口,手機上點幾下,
下次過來交個材料就完事了,比以前跑斷腿強多了!”
一箇中年婦女激動地喊道。
“孫區長是真真正正的好官!我剛才反映小區下水道堵了,
上剛提交,半小時不到,就有人打電話聯絡我了!”另一個大爺高高舉起了自己的手機。
孫連城微微一笑,拿起自己的手機,現場演示起來。
“您看,這是後臺資料。”
“每一件訴求從受理到辦結,責任到人,全程留痕。”
“任何一個環節超時,系統都會自動向我,以及區紀委的同志,發出預警。”
他從容不迫地展示著,那清晰的流程圖和資料,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有說服力。
“我們做的,就是徹底杜絕過去流程繁瑣、推諉扯皮、刁難群眾的問題。”
“讓權力,在陽光下執行。”
……
與此同時,漢東省委書記沙瑞金的辦公室裡。
秘書小白將直播畫面投到大螢幕上,孫連城那張從容不迫的臉,佔據了整個畫面。
沙瑞金看得津津有味。
“這個孫連城,有意思。”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
“也許,他就是漢東現在最需要的,一把手術刀。”沙瑞金暗自琢磨。
“小白,這個孫連城,你瞭解多少?”沙瑞金不經意的問。
“老闆,因為前幾天光明區的事,我特意打聽過。他早年畢業於漢東大學,
之後給當時省裡的一位主要領導當過秘書。再有就是前幾天被省臺報道過見義勇為。”小白字斟句酌地彙報。
“哦?”沙瑞金的興趣更濃了,
“見義勇為?怎麼回事?”沙瑞金問。
“據說是救了一個被助力車撞到的行人。”小白不確定的說。
“這也值得上省臺,真是胡鬧!”沙瑞金批評道。
“那他的政治傾向呢?”
小白立刻明白了老闆問話的核心。
“據我瞭解,他已經十四年沒有升遷,似乎和‘漢大幫’與‘秘書幫’,
都刻意保持著距離,沒有太深的糾葛。”
“呵呵。”
沙瑞金笑了。
“既可以和漢大幫扯上關係,又與秘書幫有著天然的親近,恰恰又不屬於任何一方。”
這簡直是天賜的棋子!
李達康最大的問題是甚麼?
是霸道,是唯GDP論,是在發展的快車道上,碾碎了程序正義和群眾感受。
所以他才會留下“丁義珍式視窗”這種貽笑大方的把柄。
而這個孫連城,恰恰是在李達康最薄弱的地方,用最漂亮的方式,打出了一記本壘打!
他用最少的錢,辦了最大的事,還贏得了民心。
他等於是在告訴所有人:李達康做不到的,他孫連城,能做到!而且做得更好!
用孫連城,既可以樹立一個改革創新的正面典型,又可以敲打敲打李達康那身深入骨髓的霸氣。
甚至,還能用這顆看似不起眼的棋子,去探一探漢東這潭深水之下,到底藏著些甚麼。
想到這裡,沙瑞金對小白吩咐道。
“讓省臺把這條新聞重點播報。”
“另外,把孫連城的檔案,立刻給我找來。”
……
“把孫連城的檔案,立刻找來。”
同樣的吩咐,迴響在省檢察院反貪局的會議室裡,但語氣中卻充滿了冰冷的審視。
侯亮平,這位因陳海車禍住院,才剛剛接替陳海的反貪局新局長,雙眼死死盯著投影幕布。
畫面,定格在孫連城說出“免費授權”的那一刻。
小會議室內,只有陸亦可、林華華、周正等幾位核心成員,氣氛凝重。
“我敢斷言,問題就出在這個‘免費’上。”
侯亮平的聲音斬釘截鐵。
“免費還有貓膩?”林華華一臉不解,
“侯局,這可是大學生公益專案,當著全省直播的面,他還能玩甚麼花樣?”
“花樣?”
侯亮平冷笑一聲,站起身,踱到幕布前。
“小林,我問你,天底下有免費的午餐嗎?”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這個所謂的‘大學生創業團隊’,背景查了嗎?
為首的楊飛教授,是甚麼人?他有沒有關聯公司?有沒有和政府專案有利益往來的親屬?”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免費使用多長時間?3個月?還是3年?軟體免費,服務呢?
系統維護、資料安全、後續升級,這些是不是都要花錢?
當整個光明區的信訪系統都建上,形成路徑依賴後,
對方再開出天價服務費,區政府給還是不給?”
“這是一種更隱蔽的利益捆綁!先用‘免費’和‘公益’的糖衣,
讓你吃下去,等消化了,再告訴你,這藥有毒,解藥,只有我這裡有,但是有點貴!”
侯亮平的目光掃過眾人,帶著一股洞穿人心的銳利。
“所以,腐敗分子會用一萬種我們想不到的方式,來攫取財富。
他們甚至會給自己披上‘為人民服務’的最光鮮的外衣!”
陸亦可的眉頭緊鎖,她雖然仍對孫連城這個人充滿好奇。
但侯亮平提出的這幾點,確實是反貪工作中常見的陷阱。
她不得不承認,這番分析比之前憑直覺斷定孫連城心虛,要專業得多。
“侯局,你的意思是……”
“孫連城,很可能只是一個臺前的木偶。”
侯亮平一字一句地說道,眼神裡閃爍著獵手般的光芒。
“他今天上演的這出完美大戲,背後一定有高人指點,甚至有一個龐大的利益集團在為他鋪路!”
“這個孫連城,就是他們推出來試探政策、綁架政府的‘特洛伊木馬’!”
“這個孫連城他的狐狸尾巴,已經露出來了。在丁義珍案中,他就是一個模糊的角色。
現在我們的辦案在沒有新線索前,就盯著這條線索繼續挖。”
侯亮平猛地一拍桌子,下達了命令。
“陸亦可,周正!你們立刻帶人,從兩條線入手!”
“第一,徹查漢東大學楊飛及其團隊所有成員的社會背景和資金往來!”
“第二,調取光明區近三年來所有與資訊科技、軟體採購相關的專案檔案,
我要看看,這頓‘免費的午餐’之前,他們都和誰一起吃過飯!”
“我要求你們要把藏在孫連城背後的人,給我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