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檢察院。
陸亦可端著水杯,靠在反貪局局長陳海的辦公室門框上,神情複雜。
“陳海,網上的帖子你看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動搖。
“光明區那個孫連城,真是個瘋子。”
陳海正低頭滑動著手機螢幕,聞言,緩緩抬起頭,推了推眼鏡,鏡片後是凝重的目光。
“瘋子?”
“不。”
陳海一字一頓地說。
“他不是瘋子,他是一頭披著羊皮的惡狼。”
“這不是叫板,這是在用刀,一刀一刀地剮李達康的政治生命。”
話音剛落,陳海的手機驟然響起。
來電顯示——猴子。
他接通電話,開了擴音。
電話那頭,侯亮平那標誌性的、帶著一絲痞氣的興奮聲音穿透出來,整個辦公室都聽得清清楚楚。
“海子!陸處長!聽我一句勸,趕緊去買光明區的瓜,我賭五毛,這瓜絕對保熟!”
“李達康,這次要是不栽個大跟頭,我侯亮平的名字倒過來寫!”
陸亦可再也忍不住,一把搶過手機。
“侯處長!你能不能正經點!李達康書記是漢東改革的旗幟,你不要憑著幾篇網上的東西就胡亂猜測!”
“旗幟?”
侯亮平在電話那頭笑了,笑聲裡滿是嘲弄。
“我看是被蛀蟲蛀空了杆子,風一吹就倒的旗幟吧!”
“我的陸大處長,你我都是檢察官,講的是證據,更是邏輯!”
“金山縣的血路,丁義珍的白手套,你告訴我,如果背後沒有真人真事,誰能把細節編得如此天衣無縫?誰敢這麼編?”
“這世上,從來都是先有鬼,後有符。”
“等著瞧吧,也許……。”
……
漢東電視臺,《問政漢東》欄目組。
張婉茹放下已經滾燙的手機。
剛剛,一位在京城部委工作的同學,拐彎抹角地向她打聽那場“由一頓午飯引發的漢東風暴”。
她費力地應付完,目光重新落回電腦螢幕。
那兩篇帖子,如兩柄重錘,一字一句,敲碎了她過去對李達康的所有認知。
她腦海中,反覆浮現出孫連城那張平淡無奇的臉,和他那個荒誕不經的請求。
原來,他真正的敵人,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市委書記。
原來,自己之前的試探和懷疑,是何等可笑。
她昨天還聽說,光明區停發食堂補貼後,區政府大樓裡怨聲載道,人人都在罵孫連城。
她甚至為他捏了一把汗。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大悟。
“孫連城……”
她低聲呢喃,這個名字彷彿帶著一股魔力。
“你欠我的人情,我收下了。”
“你想要的採訪,我給你。”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前所未有的堅定。
她撥通了一個號碼。
“白姨,是我,婉茹。”
“有件事,想請您幫個忙……”
……
山水莊園。
高小琴的臉上幽怨。
“祁廳長!”
“你必須告訴我,你是不是把那個孫連城給得罪死了!”
祁同偉正享受著她的按摩,聞言一臉莫名其妙。
“沒有的事,我跟他無冤無仇,得罪他幹甚麼。”
“沒有?”
高小琴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
“那他為甚麼偏偏停了我們山水集團承建的光明區集資樓工程款!”
祁同偉攬過她的香肩,輕聲安撫。
“小琴,別急,現在是風口浪尖。”
“孫連城這是在無差別攻擊,想把所有人都拖下水,一起去給李達康施壓。”
他自信地笑了笑。
“等風頭過去,我親自打個電話。他不敢不給我這個公安廳長的面子。”
“等?”
高小琴猛地甩開他的手,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要等到甚麼時候!”
“我的廳長大人!如果只是停了工程款,我也不至於這麼急!可現在,我們山水集團在光明區所有的專案,都被人拿著放大鏡查!”
“消防、安監、環保、稅務……輪番上陣,就是雞蛋裡挑骨頭!”
“他們的人放話了,光明區幹部職工的食堂補貼,就是給咱們山水集團填了大風廠的窟窿!這口氣,他們要從咱們身上找回來!”
“你說,我們冤不冤!”
祁同偉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凝固。
他終於意識到,事情的性質變了。
這不是孫連城一個人的意思。
這是整個光明區的基層幹部,在用他們的方式,向山水集團,向他祁同偉,宣戰!
“行了。”
他拍了拍高小琴的後背,聲音已經冷得像冰。
“我知道了。”
“這件事,我會跟高老師談。”
他的眼神裡閃過一絲狠厲。
“一個小小的區長,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他想在漢東翻天,也得問問我這個公安廳長,答不答應!”
……
漢東省委書記辦公室。
省紀委書記田國富端著茶杯,坐在沙瑞金對面,臉上帶著一絲看戲的玩味。
“瑞金書記,光明區這齣戲,唱得可真熱鬧。”
“那個孫連城,三板斧下去,可是把達康同志烤得外焦裡嫩啊。”
沙瑞金正用一方素帕,仔細擦拭著一盆君子蘭的葉片,頭也沒回。
“聽說了。”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
“網上的東西,我也看了。”
他放下素帕,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在田國富臉上。
“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溫室裡長不出參天大樹。也正好,讓達康同志親身經歷一下真正的風浪,看看他應對這種複雜局面的成色到底如何。”
田國富想起昨晚前秘書季德海那個滿含深意的請託電話,試探著說:
“話是這麼說,不過輿論洶洶,已經有些影響穩定了。您看,我們省委是不是也該適當表個態,幫達康同志減輕一點壓力?”
沙瑞金目光深邃地看著他。
“哦?國富同志的意見是?”
“我那裡的匿名舉報信,兩天就收了幾十封,全是反映達康同志的,已經影響正常工作了。”
沙瑞金點點頭,“那確實有些影響工作了。”
他踱步到田國富面前,眼神裡帶著一絲笑意。
“沒想到啊,關鍵時刻,還是你這個鐵面無私的田包公,能放下過去的成見,願意主動拉達康同志一把。”
“瑞金書記,我可從來都是對事不對人啊。”田國富便連忙辯解道。
“說起對事不對人,這個孫連城,倒是有你幾分風骨。居然敢在常委會上硬頂李達康。”
沙瑞金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欣賞。
“有膽子,有手段,能在常委會上把那三板斧硬推下去,不簡單。”
他忽然話鋒一轉,問了一個讓田國富措手不及的問題。
“國富同志,又起了愛才之心?
如果今天坐在光明區那個位置上的人是你,面對同樣的局面,你敢不敢像他這麼幹?”
田國富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僵。
良久,他搖了搖頭,苦笑道:“
“這種人才,我還是再觀察觀察吧。”
沙瑞金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長。
……
京城,那間飛簷斗拱的私人會所內。
趙立春的兒子,趙瑞龍,正盯著手裡的平板。
螢幕上,正是那篇關於李達康金山縣血路的帖子。
他的臉色,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負主要責任的李達康,不僅毫髮無損,反而踏著這條血路,開啟了升遷的快車道!”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螢幕上。
一股寒意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好一個‘開啟了升遷的快車道’……”
“他這是在罵李達康嗎?”
趙瑞龍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他是在罵我們趙家!”
“罵當年提拔李達康的老爺子!”
“有意思……”
他關掉螢幕,靠在太師椅上,閉上了眼睛。
“藏頭露尾的鼠輩,膽子倒是不小。”
“等我忙完手頭的事,倒要親自去漢東會一會你,看看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
光明區,孫連城辦公室。
“阿嚏!”
孫連城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
“一個兩個的,都這麼惦記我,真看得起我。”
他將所有雜念丟擲腦海,注意力重新集中。
他拉過面前的一份檔案。
封面上,一行黑體字赫然醒目——
《關於光明區信訪局的整改意見徵詢函》。
窗外,是足以顛覆整個漢東政壇的狂風暴雨。
而他,作為風暴的中心,卻平靜地落下了新的棋子。
這場輿論風暴,就是他最好的掩護。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李達康吸引時,正是他向下一個目標揮刀的最好時機。
他的嘴角,泛起笑容。
不知道,達康書記今天,過得怎麼樣?
好戲,畢竟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