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局長,周圍這些“熱心群眾”裡,誰的業務最熟練?”孫連城問道。
陳局長的目光猶豫、閃躲,最終落在了剛才叫囂得最兇的那個女專員身上。
孫連城對身旁的小潘,輕聲吩咐了幾句。
小潘心領神會,立刻轉身安排去了。
很快,一名工作人員幾乎是小跑著過來,懷裡抱著兩摞厚得驚人的A4紙。
一摞,是已經歸檔的上訪材料,上面填滿了密密麻麻、各式各樣的字跡。
另一摞,是嶄新的空白表單,散發著油墨的氣息。
孫連城隨手拿起一套空白表格,在指尖輕輕掂了掂,紙張發出了清脆而冷冽的聲響。
“陳局長。”
孫連城開口了,語氣平靜。
“你剛才說,你們設計的這一套表格,是為了幫助群眾梳理情況,精準鎖定問題,對嗎?”
“是……是的,區長。”
陳局長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勉強擠出回答。
“很好。”
孫連城點了點頭。
他伸出手指,遙遙指向那個臭名昭著的丁義珍視窗。
“你,還有她。”
孫連城的目光,從陳局長身上,精準地鎖定了那個女專員。
“跟我來。”
話音未落,他竟徑直起身,走進了視窗後面,坦然地坐在了本該屬於工作人員的位置上。
整個大廳,氣氛凝固。
孫連城將一套歸檔材料與一套空白表格,分別從低矮的視窗推了出去。
一套,推到了陳局長面前。
另一套,推到了那個身體已經開始瑟瑟發抖的女專員面前。
“你們兩個,就在這兒,當著所有人的面。”
“把這十六張表格,親自抄一遍。”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鋼釘,清晰地釘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塗改可是要作廢的。”
孫連城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就按你說的‘保護群眾’的最高標準來。”
“我也想親眼看看,你們這項‘為民著想’的偉大創新,到底是怎麼幫助群眾解決難題的!”
筆尖與紙張摩擦的“沙沙”聲,成了死寂大廳裡唯一的聲音。
陳局長和女專員,像兩個滑稽的木偶,屈辱地趴在那個為刁難人而設計的低矮視窗前。
剛開始,那女專員還仗著業務熟練,想用速度找回一絲顏面。
可不到五分鐘,她的額頭就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精神高度緊張之下,筆尖一抖,一道微不可察的劃痕出現在表格上。
女專員的動作瞬間僵住,呼吸都停了。
“這……區長,這個不算……”她抬起頭,聲音帶著哀求。
孫連城甚至沒有看她,只是從喉嚨裡,冷冷地擠出一個字。
“換。”
女專員的臉“轟”地一下漲成了豬肝色,羞憤、抱怨交織在一起,最終只能將那張寫了大半的表格狠狠揉成一團,重新開始。
陳局長那邊的情況,則更加不堪。
養尊處優多年,他的手連握筆都有些生疏,更別提填寫這種精細的表格。
他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汗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滴答一聲,正落在紙上,暈開了一小片墨跡。
那些他曾用來刁難別人的苛刻條款,此刻都變成了束縛自己的枷鎖。
又廢了一張。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兩人面前的廢紙團越堆越高,像兩座恥辱的小山,而手中完成的表格,卻依舊是一張都沒有。
終於,孫連城站了起來。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視窗外兩個狼狽不堪的丑角,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嘲諷。
“陳局長,你就是這樣為人民群眾服務的?”
“我看,你是為難人民群眾吧。”
他不再理會這兩個已經精神崩潰的人,轉身,目光掃向大廳裡那些噤若寒蟬的信訪局正式工作人員。
孫連城隨手指了一位鬢角微白的中年男人。
“你,來信訪局工作多久了?”
那人像是被電流擊中,猛地一個激靈,連忙站直身體。
“報告區長,二十年了。”
“很好。”孫連城點了點頭,“請你仔細回憶一下,這二十年,你碰到過多少次,惡意反覆排號的上訪人員?”
那個老員工愣了一下,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
“兩次。”
話音剛落,不遠處趴在視窗的陳局長,猛地發出了一聲咳嗽!
老員工身體狠狠一顫,像想起了甚麼恐怖的事情,臉色瞬間煞白,立刻改口。
“不,不對!是我想起來了,是有五次,對,五次!”
“一共五次?”孫連城追問,目光卻變得更加銳利,彷彿能刺穿他內心的恐懼。
“是……是的,五次。”老員工低下頭,再也不敢與他對視。
孫連城沒有再逼他,這份恐懼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又轉向了另一位看起來同樣資深的女同志。
“你呢?工作多少年?”
“報告區長,十七年。”
“碰到過幾次,有人惡意塗改信訪卷宗?”
“一次。”
這次的回答很乾脆,沒有絲毫猶豫,甚至帶著一絲壓抑許久的憤懣。
“十七年,就一次。”
“是的,區長。”
孫連城緩緩地轉過身,目光如冰,重新投向陳局長那個狼狽抄寫的身影。
“也就是說,你們兩位加起來三十七年的工作經驗裡,一共就碰到了六次,你所謂的‘特殊情況’。”
整個大廳,死一樣的寂靜。
“陳局長,我還需要,接著問其他同志嗎?”
“不用了,不用了,區長……”
陳局長的聲音帶著哭腔,手裡的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心理防線徹底崩塌。
“那好。”孫連城的聲音像一把冰錐,狠狠扎進他的心裡。
“我想知道的是,你那些規定的制定基礎,究竟是甚麼?”
“我……我是在工作中碰到過,所以……所以猜測……猜測同志們可能也……”陳局長語無倫次,醜態畢露。
“猜測?”
孫連城的聲音猛然拔高,如同平地驚雷,在大廳中炸響!
“甚麼時候,我們黨的幹部制定政策,是用你個人的‘猜測’作為標準了?!”
他怒視著陳局長,目光卻彷彿穿透了他,審視著他身後那片滋生腐敗與懶政的巨大陰影。
孫連城的目光掃過人群,最終,落在一個戴著眼鏡、神情緊張的微胖中年人身上。
“關副局長。”
被點到名的關副局長身體一震,連忙向前一步,既驚又懼。
“從今天起,由你代理信訪局局長,全面主持工作。”
這道命令,讓所有人都是一愣。
關副局長張了張嘴,臉上寫滿了不敢置信。
孫連城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目光重新鎖定了那個已經癱軟在視窗前的身影。
“至於你,陳局長……”
他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冰冷,每一個字都像是宣判。
“我會向區人大正式提出關於你的免職議案。”
撲通。
陳局長癱坐在地,面如死灰。
在返回辦公室的路上,孫連城靠在後座上,緊閉雙眼,一臉平靜。
可他的心裡,卻是驚濤駭浪。
一個過去壓根沒被他放在眼裡的信訪局長,竟能將一套無恥的邏輯編織得如此天衣無縫,如此難纏。
這光明區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渾得多。
自己那個想要實施的計劃,在即將召開的區常委會上,會遇到何等巨大的阻力?
看來,必須多做幾套預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