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內的空氣,彷彿在程度說出那句話的瞬間,凝固成了玻璃。
孫連城臉上那副淡然自若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停頓。
他的心跳沒有亂。
眼神也沒有。
他只是眼底深處,那抹彷彿能洞穿人心的審視,變得更加深沉。
洩密?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就被他徹底掐滅。
張婉茹那邊,不可能。
那麼……
孫連城的目光重新落在程度身上,瞬間瞭然。
這不是洩密。
這是推斷。
是一個在公安戰線摸爬滾打多年的老刑警,憑藉野獸般的直覺,和對自己多年的瞭解,做出的精準預判。
有意思。
孫連城心中非但沒有半分驚慌,反而升起一股近乎欣賞的玩味。
自己,似乎還是小看了程度。
他不僅僅是一把夠快、夠狠的刀。
更是一把會思考的刀。
看到孫連城那轉瞬即逝的沉默,程度的心,反而徹底沉了下去,沉到了谷底。
他猜對了!
老大這番驚世駭俗的操作,背後藏著的,果然是石破天驚的圖謀!
跟了孫連城近十年,他太瞭解這位領導的風格了。
謹小慎微,謀定後動。
若不是有萬全的後手和顛覆性的底牌,他絕不可能如此瘋狂!
孫連城眼中的審視飛快斂去,化為一抹高深莫測的淡笑。
他不承認。
也不否認。
這種態度,本身就是最不容置疑的肯定。
“今晚,大風廠的拆遷現場,你不要去。”
孫連城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不僅你不能去。”
他頓了頓,目光像是穿透了程度的血肉,看到了他最深的秘密。
“讓你那個表弟,常成虎,也安分一點,別去湊那個熱鬧。”
常!
成!
虎!
這三個字,像三顆無聲的子彈,精準地射入了程度的頭蓋骨!
如果說“祁同偉”三個字,動搖的是他的前途和野心。
那麼“常成虎”這三個字,擊潰的就是他的命根子!
那是他藏得最深,最見不得光的影子!
是他這些年用來處理所有髒活、爛活,維持灰色關係的白手套!
負責大風廠拆遷的那家公司,就是常成虎的!
這件事,他自認為防火牆做得天衣無縫,滴水不漏!
可孫連城……
他怎麼會知道?!
一股無法形容的寒氣,從程度的尾椎骨瘋狂竄起,瞬間凍結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男人。
這個他曾以為自己早已看透,跟了十年的男人,在這一夜之間,變得無比陌生,無比恐怖!
他到底還藏著多少底牌?
他的手,究竟已經伸到了何等深邃的黑暗之中?
程度心中剛剛燃起的那些不甘和野望,在這一刻,被巨大到令人窒息的驚駭,徹底碾成了齏粉。
他艱難地吞嚥著口水,喉結劇烈滾動,最終,用盡全身力氣,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老大。”
“還有件事。”孫連城像是完全沒看到他的失態,從床頭櫃上拿起自己的手機,調出那個發來死亡威脅的號碼。
“這個號碼,用技術力量,查一下。”
程度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撥通電話,用最簡練的語言下達了命令。
電話那頭傳來飛快的鍵盤敲擊聲。
片刻後,程度結束通話電話,臉上帶著一絲凝重,對孫連城搖了搖頭。
“老大,是黑卡,預存話費使用,不記名,已經關機。暫時無法追蹤。”
“不過我已經讓人二十四小時盯著,對方只要開機,就能立刻鎖定訊號源。”
孫連城“嗯”了一聲,表示知曉。
“對了,”他忽然又問,“今晚光明峰專案的投資商交流晚宴,你應該也要參加?”
“是,市委辦下的通知,要求我和政委必須正裝出席。”程度忍不住抱怨,“真不知道這種場合,叫我們公安的去幹甚麼。”
孫連城心中冷笑,李達康無非是想讓暴力機關站臺,增加安全感罷了。
但他懶得解釋。
“晚宴上,替我拍點關於達康書記的內容。”
“照片,影片,都可以。”
“老大,您要這個幹嘛?”程度心頭一跳。
孫連城沒有回答。自顧自的又接著說道:
“記住,是偷拍,不能讓任何人發現。”
“……是,沒問題。”程度認命般地低下頭。
“好了,我這裡沒事了,你先去忙吧。”孫連城下了逐客令。
但程度卻沒有立刻離開。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神色無比鄭重。
“老大,有句話,我必須提醒您。”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今天那位張婉茹記者,背景不簡單。據說,她家裡是京城的,來漢東,似乎是在躲一樁麻煩事。”
“您要是隻想逢場作戲,就當我沒說。”
“可要是動了真格,恐怕會引來其他的麻煩。”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也更真切。
“另外……嫂子那邊,您和張記者在醫院這事,動靜不小。
我雖然在隊裡下了封口令,但醫院人多嘴雜……嫂子就在咱們區的學校工作,京州就這麼大,這種事,瞞不住的。”
孫連城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又一個變數。
重生以來,他一直在生死線上佈局,所有的精力都用來破解“大風廠”這個死局,根本無暇顧及男女緋聞這種細枝末節。
現在好了。
“大風廠”的雷還沒徹底拆完。
“妻子劉小麗”這個全新的、毫無準備的副本,就這麼毫無徵兆地提前開啟了。
而且,即將面對的,還是一個可能被流言蜚語洗禮過的劉小麗。
難度,直接翻倍。
孫連城心中念頭飛轉,已將此事列為“二級緊急預案”,大腦開始飛速推演各種應對方案。
但他臉上,卻只剩下一絲恰到好處的不耐。
他揮了揮手,像是驅趕一隻聒噪的蚊子,把還想再說甚麼的程度給打發了出去。
病房裡,終於徹底安靜。
前一晚幾乎通宵制定計劃,今天又精神高度緊繃地演了整整一天的大戲,一股難以抗拒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剛才程度關於黑卡的事提醒了孫連城。需要叫程度再給自己找來一張黑卡嗎?
想想程度今晚還要完成自己佈置的任務。還是算了吧。
他用力搓了搓臉,拿起桌上的手機,撥通了秘書小潘的電話。
“小潘。”
他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去幫我買三張手機卡。”
“對,預存話費,不記名的那種,不要透過任何熟人渠道。”
結束通話電話,孫連城的思緒還在飛速運轉,推演著大風廠、李達康、沙瑞金、劉小麗……一張張面孔,一條條線索,在他腦中交織成一張吞噬一切的巨網。
眼皮,卻越來越沉。
還沒等他理清如何應對妻子的頭緒,濃重的睏意便蠻橫地接管了他的身體。
他頭一歪,沉沉睡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
就在他意識墜入最深沉的黑暗時,一個冰冷、毫無感情的機械音,在他腦海最深處,猛然炸響!
【滴——】
【宿主生命倒計時警告。】
【距離任務失敗,被系統徹底抹殺,剩餘時間:29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