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完了之後,李不凡離開林府,徑直向著回春堂走去。
遠遠地,便看到回春堂那熟悉的招牌,以及堂內透出的溫暖燈光。
他快步走入堂內,只見恩師劉郎中一如往昔,正坐在診桌後,為一個病人號脈。
李不凡站在門口,看著師父那略顯清瘦卻依舊精神矍鑠的側影,他深吸一口氣,輕聲喚道:“師父。”
劉郎中聞聲抬頭,當看到門口站著的是風塵僕僕卻眼神明亮的李不凡時,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瞬間綻放出驚喜的笑容,猛地站起身:“不凡?!你回來了!好!好!”
他激動地繞過診桌,快步走到李不凡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感受著那堅實的觸感,眼中滿是欣慰:“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他隨即對堂內幫忙抓藥的小廝吩咐道:“今日就到這兒吧,我徒兒回來了,老夫有些家事要處理。”
那小廝也認得李不凡,笑著應道:“好嘞,劉醫師!恭喜李哥回來!”
劉郎中拉著李不凡,上下打量,越看越是滿意:“嗯,精氣神十足,氣血旺盛,看來這趟出去,收穫不小啊!”
“走,跟師父去接平安!那小子,天天唸叨你呢,正好一起去接他下學!”
“是,師父!”李不凡笑著應道,感受著這份久違的溫情。
師徒二人一邊說著話,一邊向著城中的學堂走去。劉郎中問了些府城的風土人情,李不凡撿些能說的趣事說了,關於獸潮、戰鬥等兇險之事則一語帶過,免得師父擔心。
很快,便來到了學堂門口。正值散學時分,許多學童從裡面湧出。不多時,李不凡便看到了弟弟李平安那熟悉的身影。
李平安正和幾個同伴說著話走出來,一抬眼,猛地看到了站在門口的李不凡和劉郎中,他先是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隨即眼中迅速積聚起水汽。
喊了一聲“阿哥!”,便飛奔過來,一頭扎進李不凡的懷裡,緊緊抱住了他。
“阿哥!你回來了!你這次去了好久!”李平安的聲音帶著哽咽。以往李不凡也時常外出,但這次去府城,感覺格外遙遠和漫長。
李不凡心中也是一酸,輕輕撫摸著弟弟的頭,溫聲道:“是啊,阿哥回來了。這次回懷遠縣是有任務,順便回來看看你和師父。”
李平安抬起頭,淚眼婆娑地問道:“那阿哥……你還要走嗎?”
李不凡看著弟弟期盼又害怕的眼神,用力點了點頭,但隨即笑道:“是啊,不過很快了!等阿哥這穩定穩定,就把你和師父一起接到府城去!”
“府城可大了,比懷遠縣大十倍不止,有各種好吃的好玩的!而且,阿哥這次在外面賺到了錢!走,阿哥帶你們買東西去!”
李平安用力點頭:“嗯!”
劉郎中在一旁看著兄弟情深,捋著鬍鬚,滿臉笑容。
李不凡說到做到,帶著師父和弟弟,先在街上買了一大堆新鮮的蔬菜和熟食,又去肉鋪割了老大一塊牛肉和豬肉。
經過糕點鋪時,給李平安買了好幾樣他愛吃的精緻糕點。想到師父愛喝茶,又特意選了兩罐上好的茶葉。最後,還硬拉著劉郎中和平安去了成衣店,給他們一人買了兩套質地不錯的春夏新衣。
劉郎中看著李不凡大手大腳地花錢,中間幾次忍不住勸阻:“不凡,夠了夠了!”
“別再花錢了!你武道修煉消耗必然巨大,正是用錢的時候,不必如此破費。”
李不凡卻只是笑道:“師父,您就放心吧!不凡心中有數。”
“這點錢,徒弟現在還是賺得到的。您和平安過得舒坦,我在外面才能安心。”
劉郎中見他態度堅決,眼神清明,不似逞強,心中既欣慰又感慨,便也不再阻攔。
採購完畢,三人手裡都提滿了東西,說說笑笑地向著劉郎中在城西的家走去。
回到那座熟悉的、帶著小院的宅子,劉郎中推開院門,便朝裡面喊道:“忠叔!小翠!我們回來了!”
“快出來搭把手,今晚多做幾個好菜,把我珍藏的那罈好酒拿出來!”
兩人聞聲從屋裡出來,看到李不凡,都是又驚又喜。
“是不凡回來了啊!”忠叔笑著上前接過李不凡手中的重物。
“忠叔,小翠姑娘,麻煩你們了。”李不凡笑著打招呼。
“不麻煩,不麻煩!”小翠也笑著,手腳麻利地接過其他東西,和忠叔一起快步走向廚房。
李不凡、劉郎中和李平安則走進了堂屋,在桌旁坐了下來。點起了油燈,昏黃而溫暖,窗外是漸漸沉下的夜幕,屋內則是久別重逢的溫馨與即將到來的豐盛晚餐。
飯菜的香氣開始從廚房瀰漫開來,混合著酒香,構成了一幅平凡卻足以慰藉遊子心靈的畫卷。
接下來的幾日,李不凡並未急於處理其他事務,而是真正放鬆下來,享受著這難得的安寧。
他陪著李平安溫習功課,與劉郎中探討些醫術藥理。偶爾,他會在懷遠縣的街道上閒逛,感受著這縣城的生活。
然而,他心中始終記掛著一件事。他悄悄找人打探了劉郎中家附近的房產情況。他不需要太大的宅院,但要清靜、安全,最重要的是離師父家近。
最終,他看中了劉郎中家對門的一處小院。那院子原是一戶經商的人家所有,後來舉家遷往別處,房子便空置出來待售。院子不算很大,但佈局合理,青磚灰瓦,看起來頗為整潔氣派。
經過一番討價還價,李不凡以三百二十兩銀子的價格,將這處房產買了下來,並迅速辦妥了地契房契等一應手續。
這天,等到李平安下了學,劉郎中也從回春堂坐診歸來,李不凡便神秘兮兮地拉著他們,來到了對門這處新買的院子前。
“師父,平安,你們看。”李不凡掏出鑰匙,開啟了那扇嶄新的黑漆木門。
院內的景象展現在眼前。雖然空置了一段時間,略顯冷清,但打掃得還算乾淨。
前院方正,鋪著青石板,角落有一棵老槐樹,枝繁葉茂。
正屋三間,兩側各有廂房,雖不奢華,但窗明几淨,透著一種安穩的氣息。
劉郎中和平安都愣住了,疑惑地看著李不凡。
李不凡轉過身,臉上帶著溫和而鄭重的笑容,對劉郎中說道:“師父,這個房子,是徒弟這兩天買下來的。”
他頓了頓,看向還有些懵懂的李平安,繼續道:“現在平安年紀小,一直住在師父您家裡,承蒙您悉心照料,不凡感激不盡。”
“但平安總會長大,一直寄居在師父家中,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也不太方便。”
劉郎中這才反應過來,臉上瞬間佈滿驚容,他指著院子,又看向李不凡,聲音都有些變了調:
“你……你這孩子!這麼大的事情,怎麼也不先跟我商量一下?”
“平安才多大?住在我那裡能怎麼樣?你這小子……!”
老人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責怪,但更多的,是難以置信和一種深切的欣慰。
他清楚李不凡的出身,知道這三百多兩銀子對他意味著甚麼,更明白李不凡此舉背後那份沉甸甸的心意——自立門戶,不給恩師添麻煩,更要給弟弟一個真正的家。
李不凡心中暖流湧動,他微微躬身,聲音低沉了些許:“師父,是時候了。”
“我和平安……母親很早便過世了。我爹他也是為了能讓我倆多一口活命的糧食,選擇了……自盡。”
李不凡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堅定:“我這個做兒子的,不合格啊。”
“這麼久了,顛沛流離,連給爹孃立一塊牌位、讓他們有個香火供奉的地方都沒能做到。”
“如今,有了些立足的本事,從前想做而不能做的事情,便想一一做了。”
劉郎中聞言,沉默了下來。他看著李不凡青澀而那堅毅的面龐,他長長嘆了口氣,拍了拍李不凡的肩膀,眼中滿是複雜的情感,最終化作一句:“好!好孩子!你做得對!”
李不凡鬆了口氣,臉上重新露出笑容,他蹲下身,平視著李平安的眼睛,柔聲道:
“平安,你看,哥沒騙你吧?說過要讓你住上大房子,這就住上了!而且,就在劉爺爺家對門,你想甚麼時候過來玩都可以。”
李平安看著這寬敞的院子,小臉上也滿是興奮和驚奇,用力點頭。
李不凡又正色道:“不過,哥哥不常回來的時候,你還是繼續住在劉爺爺家,知道嗎?這裡,等哥哥收拾妥當,要給爹孃立上牌位。”
“以後,不管哥哥在不在家,一些重要的時節,過年,你都要記得過來,給爹孃上炷香,磕個頭,告訴他們我們過得很好,讓他們安心。”
李平安雖然年紀小,但也明白了這件事的嚴肅和重要,他認真地點了點頭:“嗯!平安記住了!”
“師父,您和平安先回去吧。等我這邊都忙活好了,再去您家。”李不凡對劉郎中說道。
送走了師父和弟弟,李不凡獨自一人,帶著李平安,找到縣城裡一家信譽不錯的棺材鋪兼營喪葬用品的老店。他訂製了兩塊上好的檀木牌位,買了一個古樸的銅製香爐。
回到新買的宅子,他將正屋仔細打掃乾淨,然後將那兩塊牌位,恭恭敬敬地擺放在靠牆的桌案中央,香爐置於牌位之前。
忙完這一切,窗外已是太陽落山,殘餘的橘紅色光芒透過窗欞,灑在空寂的堂屋內,落在那一對牌位和嫋嫋生煙的香爐上。
李不凡站在堂中,望著那象徵著父母魂靈所在的牌位,心中百感交集。穿越而來的靈魂與原身殘存的記憶情感徹底交融。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
他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在心中默唸:“承你之身,接你之果。”
“安身立命,香火延續。到此,總算是……有了一個結果了。你們……安息吧。”
一股難以言喻的輕鬆感,伴隨著淡淡的悵惘,縈繞在心間。彷彿某種無形的枷鎖,在這一刻悄然鬆動。
接下來的兩日,李不凡大部分時間都陪著劉郎中和李平安,將新家簡單佈置了一下,也帶著李平安熟悉環境,告訴他以後該如何祭拜。
歡樂的時光總是短暫,很快過去了四天。吃過晚飯,他將李平安拉到身邊,溫聲道:
“平安,哥哥明天一早就要走了,今天就得去林府報到,明天跟著林府的隊伍一起出發。”
李平安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嘴巴一癟,眼眶立刻就紅了,緊緊抓住李不凡的衣角,泫然欲泣:“阿哥……你才回來幾天……能不能不走?”
李不凡心中也是一陣酸楚,他將弟弟摟在懷裡,輕輕拍著他的背,耐心安慰道:“平安乖,阿哥也不捨得你。”
“但阿哥有必須要做的事情,只有變得更強,才能早點把平安和師父接到更大的地方去生活。”
“你答應過阿哥,要好好讀書,聽劉爺爺的話,做一個堅強的男子漢,對不對?”
他哄了許久,許下了許多“下次回來帶更多好東西”、“很快就能再見面”的諾言,直到李平安哭累了,在他懷裡沉沉睡去,小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
李不凡小心翼翼地將弟弟抱到床上,蓋好被子,凝視了片刻那稚嫩而依賴的睡顏,這才輕輕起身,走出了房間。
堂屋外,劉郎中正坐在石凳上,似乎在等他。夜色微涼,月光灑在老人花白的頭髮上。
見到李不凡出來,劉郎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看著這個已然比自己高出半個頭、氣質沉穩堅毅的徒弟,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樸實而沉重的叮囑:“不凡,路上……一切小心。”
“懷遠縣這邊,你不用擔心,師父會照顧好平安,也會幫你看著這新家。”
“你在外……放手去做你該做的事,但切記,平安第一。”
李不凡鼻尖一酸,重重地點了點頭,對著劉郎中深深一揖:“師父,謝謝您!一切……就拜託您了!”
“去吧。”劉郎中揮了揮手,轉過身。
李不凡直起身,望了望這熟悉的宅院,然後毅然轉身,大步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