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北,黃土高坡。
風像刀子一樣刮過這片乾裂的土地,捲起漫天的黃沙。
幾個穿著打補丁舊棉襖的漢子,正蹲在一處背風的土牆根底下。
他們手粗得像松樹皮,指甲縫裡全是洗不淨的黑泥,每個人手裡都捏著一支菸,吧嗒吧嗒地抽著,吐出的煙霧還沒升騰起來就被風吹散了。
“老三,你家那兩畝地翻完了沒?”一個缺了半顆門牙的漢子磕了磕煙鍋。
“翻個球。”叫老三的漢子悶聲回了一句,順手從棉襖縫裡捉出一隻蝨子,兩根指甲一擠,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隊裡驢病了,人拉犁,把老子的腰都要累斷了。”
幾個人都不說話了,氣氛沉悶得像這頭頂壓下來的烏雲。
日子苦,苦得像嘴裡嚼爛的黃連根。
就在這時,遠處的小道上揚起一陣塵土。
一個穿著筆挺中山裝、腳踩翻毛大皮鞋的壯漢大步流星地走來。
這身行頭在這灰撲撲的村子裡,簡直比大隊部新買的拖拉機還要扎眼。
蹲牆根的漢子們眯著眼瞅了一會兒。
“那是……王虎?”缺牙漢子不太確定地嘀咕了一句。
“這小子不是退伍後去南方闖蕩了嗎?咋穿得跟個幹部似的。”
王虎走到近前,看著這幫昔日戰壕裡過命的兄弟,如今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窩深陷,心裡那股滋味,比捱了一槍還要難受。
“剛子,兵子,老三。”王虎喊了一聲。
幾個人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神色有些侷促。
特別是看著王虎那雙鋥亮的皮鞋,大家下意識地把自個兒露著腳趾頭的布鞋往後縮了縮。
“虎哥,你這是……發財了?”剛子試探著問。
王虎沒說話,直接從兜裡摸出兩包在香江只有老闆才抽得起的“三五”牌香菸,撕開包裝,一人散了一根。
“那個……那是帶過濾嘴的?”老三捏著煙,捨不得點。
“聽說這玩意兒一根頂咱們一斤白麵。”
王虎劃燃火柴,給幾人點上,自己也蹲了下來,就在這滿是羊糞蛋子的土坡上。
“兄弟們,日子過得咋樣?”王虎吸了一口煙,讓肺裡的煙霧轉了一圈才吐出來。
“還能咋樣,活著唄。”剛子苦笑一聲,蹲下身子。
“這年頭,咱們這種只會打槍殺人的大老粗,除了在那幾畝地裡刨食,還能幹啥?哪像虎哥你,看這樣子是混出頭了。”
王虎把菸屁股按滅在土裡,抬頭掃視了一圈眾人。
“如果我說,我有條路子,能讓大家頓頓吃肉,家裡老婆孩子穿新衣裳,你們幹不幹?”
幾個漢子愣了一下,隨即互相看了看,都笑了。
笑聲裡帶著幾分無奈和不信。
“虎哥,別拿兄弟們開涮了。”老三吧嗒了一口旱菸。
“現在外面啥情況咱也知道,到處都難。頓頓吃肉?那是神仙過的日子。”
“就是,虎哥,你該不會是在外面幹啥……犯法的事兒吧?”缺牙漢子壓低了聲音,警惕地看著王虎。
“咱雖然窮,但那種掉腦袋、戳脊梁骨的事,咱可不能幹。對不起身上這層褪了色的綠皮。”
這幫人窮歸窮,但骨子裡的那根脊樑還沒彎。
王虎看著他們那副防賊一樣的表情,心裡不但沒氣,反而更踏實了。
這就對了。
要是給錢就幹,那是地痞流氓;要是問清楚來路再幹,這才是他要找的兵。
“我不跟你們廢話。”
王虎站起身,拍了拍大腿上的土,伸手進懷裡。
“呲拉……”
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布袋子被他拽了出來,隨手扔在那塊磨盤大的石頭上。
袋口沒紮緊,兩疊青灰色的鈔票順著口子滑了出來,在這灰黃色的土地上,刺眼得讓人不敢直視。
那是嶄新的“大團結”。
風還在吹,但土牆根底下卻死一般的寂靜。
剛子手裡的煙掉了,火星子燒著了褲腳都沒發覺。
老三張大了嘴,那半顆沒嚥下去的唾沫嗆在喉嚨裡,咳得驚天動地。
王虎指著那堆錢,“這裡一共是四千。”
“四……四千?”剛子的聲音變了調雞。
在這個一毛錢能買一斤棒子麵,一個壯勞力幹一天工分只能換幾毛錢的年代,四千塊,足以買下這半個村子。
王虎指著錢:“香江那邊有個老闆,也是從大陸過去的。何老闆想開一家安保公司,讓我回來招攬一些好手,我這就想到了你們這些老兄弟。工資方面,一個月保底一千港幣,出任務還有獎勵,包吃包住。”
“一千港幣換成咱們這邊的錢,哪怕在黑市上也能換好幾百。”
“這一堆,是安家費。”
王虎從袋子裡抓出一疊,在手掌上拍得啪啪作響。
“誰願意跟我走,這一疊拿回去給家裡。把房子修了,把欠的賬平了,給老孃買藥,給娃做新衣服。”
老三伸手就要摸那錢,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在自己那髒兮兮的棉襖上使勁擦了擦,這才顫抖著指尖碰了一下那疊鈔票。
真的。
那種紙張的觸感,那種油墨的味道,做不了假。
“虎……虎哥,你說的那個老闆,真的給這麼多?”老三紅著眼,呼吸急促,“不會是讓咱們去做違法的事吧?”
“違法?”王虎笑著擺手,“放心,都是正經買賣。”
看到眾人還在猶豫,王虎丟擲了最後的殺手鐧。
“還有個事兒忘了說。”
王虎看著剛子,“咱們以前的老排長,周建軍,現在也在何老闆手下幹事。”
“誰?!”
剛子抬起頭,眼睛瞪圓,“你說誰在那邊?”
“周建軍,周閻王。”王虎一字一頓。
“排長還在?!”
這下,所有人的眼神都變了。
如果說剛才看到錢是震驚,那現在聽到這個名字,就是狂熱。
當年在戰場上,多少次是那個黑臉排長把他們從死人堆裡背出來的?
多少次是為了掩護他們,周建軍自己留下來斷後?
那是過命的交情,是哪怕隔了這麼多年,只要一聲令下,他們依然敢扛著炸藥包往上衝的信任。
“要是排長在,那這事兒沒跑了!”剛子一咬牙,把舊帽子往地上一摔。
“排長那種人,絕不會坑兄弟!虎哥,我跟你走!這錢我拿了,回去就把我孃的藥買夠!”
“我也去!只要排長要我,刀山火海我都去!”
“算我一個!”
幾個漢子爭先恐後,生怕晚了一步王虎就不收了。
王虎看著這一張張激動的臉,把手裡的錢分發下去。
“拿著錢,回去把家裡安頓好。給你們三天時間,各自去開好路條,理由你們自己編,三天後在縣城車站集合。
另外,你們要是還有聯絡得上的老戰友,只要身手沒廢,人品過硬的,都給我叫上。何老闆說了,多多益善!”
……
接下來的半個月,整個大西北的幾個縣城暗流湧動。
有些早已在生產隊裡磨平了稜角的漢子,突然間還清了欠款,給家裡置辦了年貨。
然後揹著那個當年退伍時帶回來的舊行囊,頭也不回地踏上了南下的火車。
他們沒去過香江,也不知道那個何老闆是誰。
他們只知道,那裡有周排長,有能讓家裡人挺直腰桿做人的鈔票,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