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國成帶著他的工作組,在軋鋼廠又磨蹭了兩天。
名義上是收集工人意見,實際上就是走了個過場。
開了兩場不鹹不淡的會,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官話。
第三天上午,吳國成就帶著調查組的人撤了。
李懷德站在辦公樓前,目送車子走遠,下意識地摸出根菸點上。
深深吸了一口,再緩緩吐出。
看著那團白霧在空氣中散開,他那顆懸了好幾天的心,才算落回了肚子裡。
可除了踏實,他總覺得有股說不出的怪異。
不對勁。
太他孃的不對勁了。
他李懷德也是在風浪裡滾過來的,哪次運動不是搞得滿城風雨,雞飛狗跳?
這次倒好,雷聲那麼大,落下的雨點卻小得可憐。
就這麼悄無聲地收場了?
他想不通,索性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用腳尖碾滅。
不想了。
反正自己沒事,廠子沒事,就是天大的好事。
風波過去,何雨柱的日子又回到了原先的軌道上。
每天上午溜達到廠裡,大筆一揮籤幾個字,巡查下車間。
然後就縮回自己那寬敞的辦公室,泡上一杯濃茶光明正大的摸魚。
到了飯點,就去食堂後廚轉一圈。
跟劉嵐、馬華他們吹吹牛,侃侃大山,日子過得悠哉悠哉。
婁曉娥還是老樣子,隔三差五就往何家跑。
她跟林婉晴如今好得能穿一條褲子,兩人湊一塊兒,不是研究新從友誼商店淘來的布料,就是嘀咕廠裡那些新鮮出爐的八卦。
笑起來的時候,腦袋都湊到了一起,比親姐妹還親。
這邊日子舒坦得冒泡,食堂後廚的秦淮如那邊,卻是一天比一天難熬。
劉嵐那幫人,簡直把折騰她當成了每日的消遣,花樣百出。
每天收工,她渾身上下的骨頭縫裡都透著痠軟。
那股子餿飯爛菜葉漚出來的酸腐氣,更是鑽進了她的骨頭縫裡,任憑怎麼搓洗,都死死地扒在頭髮絲和面板上。
她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食堂主任方萬明身上。
可這個方萬明,是個滑不溜丟的老狐狸。
秦淮如試了好幾次,想找機會搭話,可這老傢伙總能找到由頭溜走,或者三言兩語就把她打發了。
人倒是總用那雙小眼睛偷瞄她,就是不靠近。
那架勢,生怕沾上一點麻煩。
秦淮如算是看明白了。
這老東西,既怕惹事,又饞她的身子。
這麼耗下去,甚麼時候是個頭?
秦淮如一咬牙,心裡發了狠。
你不來,老孃自己送上門!
這天中午,工人們吃完飯都撤了,後廚的人也各自端著飯盒吃飯。
秦淮如算準了時間。
方萬明有午休的習慣,這會兒鐵定一個人在他那小辦公室裡貓著。
她放輕腳步,踮著腳尖摸到方萬明辦公室門口,抬手輕輕敲了兩下。
“進。”
秦淮如推門進去。
方萬明正仰在椅子上,閉著眼哼小曲兒。
他掀開一條眼縫,瞧見是秦淮如,眼神裡閃過意外。
“是淮如同志啊,有事?”
他立馬坐直了身子,端起了領導的譜。
秦淮如趕緊擠出一個笑:“方主任,我來謝謝您。”
“我剛來食堂,甚麼都不會,多虧您照顧了。”
方萬明呵呵一笑,擺擺手。
“都是同志,客氣甚麼,在食堂還習慣不?”
這話一出,秦淮如的眼圈說紅就紅,聲音立馬就帶上了水汽。
“就是劉嵐姐她們……似乎對我有意見,我也不知道哪兒得罪她們了,髒活累活全讓我一個人幹。我一個女人家,實在是扛不住了……”
她一邊說,一邊拿眼角偷瞄方萬明的臉色。
身子不自覺地往辦公桌那邊靠了靠。
“方主任,我知道您是好領導,最體恤我們。您看我想在工作上積極進步,可她們都排擠我,我……”
那副樣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要掉不掉。
方萬明端起自己的大茶缸子,喝了口水,眯著眼,心裡門兒清。
這娘們,是嫌累了來找他幫忙呢。
他慢悠悠地開口,說的還是那套官話。
“淮如啊,食堂工作就是這樣,是累了點,你得慢慢適應。都是同事,有甚麼誤會,說開了不就完了嘛。”
還在裝!
秦淮如心裡罵了句老王八,臉上卻更顯柔弱。
她乾脆一不做二不休,主動抄起桌上的暖水瓶。
“方主任,我給您續點水。”
她提起暖水瓶,給方萬明的茶缸子倒滿。
然後雙手捧著,遞了過去。
就在方萬明伸手來接的剎那。
秦淮如捧著杯子的手,指尖若有若無地,從他粗糙的手背上輕輕劃過。
一種膩滑的觸感。
方萬明的手明顯僵住,端杯的動作停在半空。
他抬起眼,正好撞進秦淮如那雙水汽氤氳的眸子裡。
這娘們是來真的!
方萬明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下意識朝辦公室外頭瞟了一眼。
走廊裡安安靜靜,一個鬼影子都沒有。
他心裡那點顧忌,立馬就被一股邪火燒了個乾淨。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
關門。
落鎖。
“咔噠”一聲,清脆。
方萬明轉過身,一步步走到秦淮如面前。
他也不裝了,那雙小眼睛裡全是毫不掩飾的念頭。
他試探著伸出手,抓住秦淮如還捧著茶缸子的手,還用力捏了捏。
秦淮如的身子輕微地抖了一下,但沒躲。
方萬明的膽子也肥了。
他一把奪過茶缸子,“哐”地往桌上一放,另一隻手順勢就摟住了秦淮如的腰,用力往自己懷裡一帶。
一股子嗆人的煙臭和汗餿味撲面而來。
秦淮如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噁心得差點當場吐出來。
但她臉上硬是擠出一個討好的笑,身子也軟了下來,任由那隻粗糙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
在這間上了鎖的辦公室裡。
一場無聲的交易,成了。
方萬明拍著胸脯,含糊不清地保證,以後在食堂裡“罩”著她,給她“主持公道”。
至於秦淮如要付出的代價,兩人心知肚明。
第二天,食堂開例會。
方萬明清了清嗓子,果然開始和稀泥。
“最後說個事啊。”
他端著主任的架子,眼神在每個人臉上一掃而過。
“咱們食堂是個集體,要講團結。新來的秦淮如同志,工作還不熟,大家要多幫襯,多體諒。”
他特意看向劉嵐。
“特別是劉嵐同志,我知道你幹活麻利,但也不能把擔子都壓一個人身上。以後像洗菜、削土豆這種活,多安排個人幫幫秦淮如同志,免得耽誤開飯,影響不好。”
方萬明也清楚自己說話沒分量,話說得格外委婉,不敢直接批評。
他要是真敢擺官威,這幫人估計沒一個會搭理他。
秦淮如站在人群后頭,聽見方萬明真替自己說話了,心裡一陣得意,腰桿都挺直了半分。
她朝劉嵐投去一個眼神,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看見沒,老孃現在也有人護著了!
劉嵐壓根沒把方萬明當回事。
這老東西當年還想對她動手動腳,被她幾句話懟得灰頭土臉,早就老實了。
現在看秦淮如那副小人得志的樣,用腳指頭想都知道,這倆指定是搞到一塊兒去了。
“騷貨配老痞子,天生一對!”
劉嵐心裡啐了一口。
食堂班長黃師傅倒是答應得快。
“行,方主任,知道了,以後會合理安排的。”
嘴上答應,可後廚這十幾號人,心裡都亮堂著。
這後廚誰不知道,秦淮如是何副廠長點名要收拾的人?
你方萬明算個甚麼東西?
還想給她鑽空子,做甚麼美夢!
會議一散,劉嵐就抱起胳膊,晃到秦淮如面前,下巴一揚。
“聽見沒?主任發話了,以後得有人幫你。”
她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
“胖子!過來!”
胖子樂呵呵地湊了過來。
劉嵐指著牆角那幾大筐剛運來的冬儲大白菜,每一棵都沉甸甸的,菜幫子比磚頭還硬。
“今天中午給工友們做醋溜白菜!這幾百斤白菜,你幫著秦淮如給我拾掇乾淨了!”
胖子立馬拉長了臉,一臉為難。
“哎呦劉姐,我那兒還有幾百斤面等著揉呢。要不這樣,讓秦淮如先弄著,等我揉完面再過來幫她。”
劉嵐看向秦淮如,攤了攤手。
“秦淮如,沒辦法,人手不夠,就按胖子說的辦吧。”
秦淮如看著那堆成小山的大白菜,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方萬明那點所謂的“關照”,在她面前,連張紙都不如,一捅就破。
她知道,這只是個開始,劉嵐的招兒多著呢。
她又被耍了。
而那個始作俑者何雨柱,這會兒八成正坐在辦公室裡,翹著二郎腿,喝著熱茶,就等著聽她的笑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