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光明推開那扇厚重的書房門。
一股混雜著陳年書墨和淡淡檀香的氣味撲面而來,讓他那顆在寒風裡吹得七上八下的心,莫名地安定了幾分。
書房很大,三面牆都是頂到天花板的巨大書架。
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滿了各種書籍,許多書籍已經泛黃,透著一股子歲月沉澱下來的厚重。
正對著門的是一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桌上堆著半人高的檔案,只留出中間一小片地方。
一個頭發全白,戴著老花鏡的老人,正埋首在檔案堆裡,手裡握著一支鋼筆,不時在紙上寫寫畫畫。
他聽見開門聲,也沒抬頭。
趙光明不敢出聲,輕輕把門帶上,恭恭敬敬地站在門口。
過了足足有兩三分鐘,那老人似乎才處理完手頭的一份檔案,他摘下老花鏡,用手指捏了捏鼻樑,這才抬起頭,渾濁但銳利的視線落在了趙光明身上。
“光明啊,你可有些日子沒來我這兒了。”
老人的聲音不高,帶著點沙啞和威嚴。
“這大晚上的,是有甚麼事?”
趙光明臉上立刻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快步走到書桌前,腰不自覺地彎了下去。
“周老,我……我是來跟您彙報工作的。”
“哦?彙報工作?”周老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放在小腹上看著他,“工業部的工作,甚麼時候需要大半夜跑到我這個老頭子家裡來彙報了?”
一句話,就讓趙光明僵在原地。
趙光明眼眶一紅,聲音裡帶上了哭腔,那副惶恐不安的樣子,倒不全是裝的。
“首長!我給您丟人了!”
他“噗通”一聲就想往下跪,被周老一聲低喝止住了。
“站直了!像甚麼樣子!”
趙光明渾身一哆嗦,僵在原地,兩條腿打著顫。
“說說吧,到底怎麼回事!”
趙光明開始聲淚俱下地訴說軋鋼廠高爐爆炸的事,從頭到尾,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那孫洪川,是我一個遠房的侄子,八竿子都快打不著了!當年他求到我門上,我看他可憐,家裡老孃還病著,才動了惻隱之心,給他安排了個車間主任。”
“哪成想,他……他竟然能幹出這種豬狗不如的事情來!瞞著我,跟何錢民那幾個混賬東西,為了點蠅頭小利,就敢在國家重點專案上動手腳!”
“首長,我是真的一點都不知道啊!我要是早知道他們是這種人,我第一個親手把他們綁了送公安局!”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周老的表情,把一個被親戚連累、痛心疾首的好乾部形象演得活靈活現。
“現在……現在黃部長他們誤會我了,上頭還要派調查組下來……首長,我對黨忠心耿耿,天地可鑑啊!”
周老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表演,臉上沒甚麼表情,既不信,也不駁斥。
書房裡一時間只剩下趙光明壓抑的抽泣聲。
這位在戰場上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人,甚麼陣仗沒見過?
趙光明這點道行,在他面前跟三歲小孩沒甚麼區別。
要不是當年在戰場上,自己被炮彈炸暈過去,是這個當時的警衛員趙光明,硬生生把他從火線裡拖了出來,自己身上還捱了兩槍……
就憑今天這事,他連這個門都進不來。
周老閉上眼睛,靠在椅子上,似乎是累了。
趙光明看他這副樣子,心裡更是沒底,大氣都不敢喘。
過了許久,周老才緩緩睜開眼,那雙眼睛裡帶著濃濃的失望。
“光明。”
“哎!首長,我在!”
“鬥爭,是要講究策略,更要控制範圍。”周老的聲音平緩,“為了一個位子,鬧到這個地步,甚至不惜拿國家的財產和工人的性命當兒戲……你這事兒,讓我很失望也很憤怒。”
趙光明感覺渾身的血都涼了。
他知道,自己的那點小把戲,根本就沒瞞過首長的眼睛。
他嘴唇哆嗦著,想解釋,卻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周老看著他這副惶恐的樣子,疲憊地嘆了口氣,擺了擺手。
“你先回去吧。”
“這事兒,我會關注的。”
趙光明愣在原地,這句話在他耳朵裡轉了好幾圈,才品出一點死裡逃生的味道。
他知道,首長這是答應出手了。
他連連點頭,躬著身子,一步步退出了書房,直到後背抵在門上,才敢轉身拉開門出去。
趙光明走後,書房裡又恢復了安靜。
周老拿起桌上的老花鏡戴上,重新看向那堆檔案,可看了半天,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放下筆,對著門外喊了一聲:“老李。”
那個頭髮花白的老管家悄無聲息地推門進來。
“領導。”
“軋鋼廠這次的事,你瞭解多少?”周老端起茶杯,用杯蓋撇著茶葉沫。
老李微微躬身,想了想才開口:“首長,事情基本已經查清楚了。孫洪川那幾個人已經全部招供,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了光明同志。”
“海里的丁老他們很生氣,親自下的命令,要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上頭派下來的聯合調查組,明天一早,應該就會進駐工業部和軋鋼廠,展開全面調查。”
周老“嗯”了一聲,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他又拿起桌上的那份檔案,看了起來。
老李就靜靜地站在一旁,也不催促。
過了好一會兒,周老才再次開口,聲音裡透著一股子無奈和疲憊。
“你多關注一下事情的進展。”
“光明他……畢竟在戰場上救過我的命。”
“儘量,保他一命吧。”
最後那幾個字,說得極輕,像是嘆息。
“哎。”
老李點了點頭,甚麼都沒問,只是默默地給周老的茶杯裡續上一點熱水,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
趙光明坐進停在院子外的轎車裡,渾身都像是被抽乾了力氣,後背的襯衫早已經被冷汗浸透,緊緊地貼在面板上,又溼又涼。
他靠在後座上,閉著眼睛,腦子裡反覆回想著剛才在書房裡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細節。
首長失望了。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
但最後那句“我會關注的”,就是一道保命符。
只要首長髮了話,調查組就算查出花來,最多也就是丟官罷職,不至於把牢底坐穿。
命,是保住了。
可他心裡,沒有半點劫後餘生的慶幸,反而湧起一股滔天的恨意。
他趙光明,在工業系統經營了這麼多年,眼看著就要更上一層樓,結果卻被一個毛頭小子給掀翻了!
如果沒有何雨柱!
如果不是這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東西攪局,李懷德算個屁!
彭衛國那老狐狸也抓不到自己的把柄!
所有的事情,都壞在這個小畜生身上!
一股邪火從他心底升起,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猛地睜開眼,那雙眼睛裡全是陰狠和瘋狂。
他對著前排的司機,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回家。”
司機發動了汽車。
趙光明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又補了一句。
“你一會兒,去把山子接過來。”
“我在書房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