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之地。
永恆的黑暗,粘稠的惡意,扭曲的空間脈絡。
一道“存在”悄然滑入這片毀滅的巢穴。它沒有具體形態,時而像一縷偏離了原本軌跡的混沌氣流,時而像一片空間結構自然產生的細微褶皺,時而乾脆如同徹底的“空無”,連界獸那敏感的毀滅感知掃過,也只會覺得那裡“本來就沒有東西”。
雷尊。
他以“無形無相”之能,將自身的存在感壓制到近乎虛無,同時部分模擬了昏暗之地空間與能量的特性,如同最頂尖的擬態章魚,完美融入了環境。
他沒有用眼睛“看”。在“空無”與“萬有”之間微妙平衡的感知狀態下,他“接收”著這個黑暗世界的一切資訊。
空間脈絡的淤塞與顫動(標誌著界獸的移動與聚集)。能量流向上的“吞噬”趨向(指向正在發生的或剛剛結束的戰鬥)。那些瀰漫在每一寸黑暗中的、充滿了貪婪、暴戾、純粹毀滅欲的靈魂“噪音”——此刻在他耳中,不再是無法理解的混亂嘶吼,而像是一種粗糙、直接、充滿原始衝擊力的“語言”。
他在傾聽,在解析。
透過《永珍圖鑑》對界獸樣本的深度解析,結合此刻身臨其境的感知,那些靈魂噪音開始變得“可讀”。
“……餓……那邊……有‘味’……”
“……殺……吞噬……我能……更強……”
“……王的位子……是我的……”
簡單,直接,圍繞著吞噬、進化、爭奪王者之位。幾乎沒有任何複雜策略,全是赤裸裸的慾望與本能驅動。但正是這種純粹,才更顯可怕。
雷尊如同一個冷靜的幽靈,沿著空間脈絡的縫隙,朝著一個“噪音”相對密集、能量流動顯示曾有多次吞噬發生的區域“滑”去。
很快,一片“戰場”出現在他的感知中。
並非之前藍獲取樣本時那種同歸於盡的寂靜墳場。這是一處仍在活躍的殺戮角鬥場!
大約十幾頭一階界獸,正圍繞著一小片能量相對富集(可能是某次激烈戰鬥後殘留的精華)的區域,進行著混亂而血腥的廝殺與爭奪!
它們體型不一,但都猙獰可怖,漆黑的甲殼在黑暗中反射著幽幽的冷光,雙頭四目中閃爍著猩紅與慘白的光芒。利爪撕扯,骨尾橫掃,口中噴吐著充滿腐蝕性的暗紫色光束。戰鬥方式野蠻直接,完全依靠強悍的身體、詭異的毀滅能量和那種不斷分合、干擾對手判斷的分身能力。
一頭較為強壯的界獸剛剛用利爪撕開另一頭的側腹,貪婪地吞噬著逸散出的本源,下一秒就被第三頭從背後撲來,咬住了脖頸!
嘶吼,咆哮,甲殼碎裂聲,能量湮滅的嗤響……混亂不堪。
但它們似乎也遵循著某種原始的“規則”:優先攻擊受傷者,優先吞噬無主能量,在徹底殺死對手前,會警惕其他窺伺者。
雷尊靜靜地“懸浮”在戰場邊緣一處空間褶皺裡,如同最高明的紀錄片攝影師,記錄著一切。
攻擊模式:物理撕扯為主,配合毀滅能量噴射。速度與力量約相當於二階宇宙之主,但毀滅能量對神體侵蝕性極強。
防禦模式:甲殼堅硬,對物理和普通能量抗性高,但對高度凝聚的法則攻擊(尤其是剋制性的)抵抗較弱。
靈魂:由於是怨念聚合體,反而有相當防禦,但結構不穩定,恐懼強烈的意志衝擊。
分身運用:主要在干擾和承受致命傷時使用,消耗似乎不小,不會無限分身。
行為邏輯:完全利己,暫未觀察到協作,信任為零。可利用。
資訊源源不斷匯入《永珍圖鑑》,完善著界獸的模型。
觀察了片刻,雷尊心中忽然升起一個念頭。
一個測試“新邏輯”的念頭。
他鎖定戰場中,一頭剛剛成功吞噬了一點能量、正微微喘息、相對警惕性略有下降的界獸。這頭界獸左側後腿有一道不深不淺的傷口,緩慢滲著暗紫色的血。
目標選定。
雷尊意念集中,溝通《永珍圖鑑》中關於界獸的詳細圖鑑資料,尤其是其血液成分、能量波動頻率、靈魂噪音特徵。
然後,“無形無相”發動。
他並未改變自己整體的“空無”隱匿狀態。而是將自己延伸出去的一縷、細如髮絲般的感知觸鬚,進行了區域性“定義”。
定義目標:成為一滴“無主”的、散發著精純毀滅能量氣息的……界獸之血。
嗡。
微不可察的法則漣漪盪開。
那一縷感知觸鬚,在外在形態、能量屬性、靈魂波動頻率上,瞬間完成了轉化!它變成了一滴“真實”的、暗紫色中帶著點點金芒的“血珠”,悄然從雷尊隱匿處“滴落”,混入了戰場中滿地狼藉的汙血之中,朝著那頭受傷界獸的後腿傷口方向,“緩緩”流淌過去。
整個過程,沒有任何額外的能量爆發,就像是戰鬥中自然飛濺出的一滴血。
但那頭受傷的界獸,猩紅的複眼猛地朝這個方向掃了一下!鼻孔微微抽動。
它感覺到了!
那滴“血”散發出的能量氣息,比戰場上其他逸散的能量和普通血液,似乎……更精純,更誘人!
它低頭嗅了嗅,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這血……哪來的?」
但貪婪很快淹沒了那絲警惕。
它下意識地,用受傷的後腿,朝著那滴“血”流經的地面,微微挪了一步,低下頭,似乎想更“方便”地吸收。
就是現在!
雷尊眼中混沌光芒一閃!
當那滴由他感知所化的“偽界獸之血”,接觸到那頭界獸後腿傷口的剎那——
“定義反轉:生命抽取!”
那滴“血”瞬間不再是血!它變成了一道微型的、卻極度凝聚的生命法則倒刺!並且模擬了“萬界重水”中“汲取”的特性,只不過物件從水分變成了……生命本源與靈魂結構!
“嗤——!”
一聲輕微到幾乎被戰場噪音淹沒的聲響。
那頭界獸猛地發出一聲短促而淒厲的慘叫!整個身體劇烈抽搐起來!
「成了。」
雷尊心中默默道。
「比想象的容易。」
它感覺到,自己後腿傷口處,一股無法形容的、帶著清涼生機卻讓他靈魂核心感到致命寒意和流失感的力量,猛地鑽了進來,瘋狂攫取著它的生命能量,甚至直接攻擊它那本就不穩定的怨念靈魂結構!
“吼?!什……甚麼東西?!” 混亂的靈魂噪音充滿了痛苦與驚恐。它想掙脫,想把這“異物”排出,但那股力量如同附骨之疽,牢牢釘在它的傷口和靈魂連結點上!
更讓它恐懼的是,它發現自己調動毀滅能量去衝擊那“異物”時,對方竟然能隨著能量性質,微微調整自身的“屬性”,進行一定程度的抵消或同化!雖然不能完全免疫,卻極大地延緩了被摧毀的速度!
而這點時間,足夠造成傷害,也足夠……引發連鎖反應!
旁邊另外兩頭原本就虎視眈眈的界獸,立刻捕捉到了同伴的異常與痛苦!
沒有絲毫猶豫!純粹的掠奪本能驅動!
“吼——!”
“死吧!”
兩頭界獸幾乎同時撲了上來,利爪和毀滅光束不再理會那點無主能量,而是狠狠襲向這頭突然“虛弱”且“異常”的同類!
受傷界獸腹背受敵,內部還有詭異力量作祟,頓時陷入絕境。它瘋狂掙扎,釋放分身試圖迷惑,但靈魂受創影響了控制,分身變得遲緩。
噗嗤!轟!
利爪入肉,光束貫體。
短短兩三息,這頭原本還算強壯的界獸,便在內外夾擊下,發出一聲不甘的哀鳴,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生命氣息急速消散。
那兩頭得手的界獸立刻撲上去,開始瘋狂爭奪、吞噬這新鮮的戰利品,對那造成最初異常的、已經隨著宿主死亡而悄然消散的“詭異力量”毫不在意——在它們簡單的邏輯裡,那或許是這倒黴同類自己修煉出了問題,或者是某種罕見的黑暗之地自然現象。反正,現在這具屍體,歸它們了!
雷尊靜靜收回了那縷已自行消散的感知。
測試……成功。
效果一:利用“成為”界獸相關物質(血),能實現完美偽裝滲透,直接接觸目標核心(傷口、靈魂連結點)。
效果二:接觸後瞬間反轉“定義”,從“偽裝物”變為“攻擊特性”,防不勝防。尤其針對界獸不穩定靈魂,效果顯著。
效果三:引發的異常狀態,能完美引爆界獸間的固有矛盾,借力打力,消耗它們自身力量。
消耗:極小。遠低於召喚虛影或正面強攻。
“果然……” 雷尊心中明悟,“面對這種依靠本能行事的叢集野獸,‘欺詐’與‘寄生’,比正面強攻更有效。”
“無形無相”,配合《永珍圖鑑》的資料庫,讓他成為了最頂級的“戰術欺詐大師”和“微觀戰場操控者”。
他完全可以——製造“高能量誘餌”,引發更大規模騷亂與自相殘殺。偽裝成“受傷虛弱者”,吸引貪婪者靠近,然後給予致命一擊。甚至……在關鍵時刻,偽裝成某頭有潛力的界獸,發出錯誤的“靈魂噪音”,引導它們的行動方向?
可能性太多了。
就在他思考進一步的應用時,一道熟悉的意念從宇宙海深處傳來——是倪。
“雷?你他媽在幹嘛?我怎麼感覺你的存在感在劇烈波動?”
緊接著藍的意念也到了。
“你……變成界獸了?”
雷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正在測試新玩具。”
“……你瘋了。” 倪的意念帶著無奈。
“瘋了好。” 藍的意念帶著笑,“不瘋,怎麼殺穿這宇宙海?”
戰場上的情況又生變化。
那兩頭正在吞噬屍體的界獸,其中一頭似乎吞噬更多,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了一截,體表的甲殼顏色變得更加深邃,毀滅波動更強。
它猛地抬起頭,猩紅的眼睛充滿暴虐與膨脹的力量感,對著另一頭還在啃食的同類,發出了充滿威脅的低吼。
另一頭界獸也不甘示弱,呲牙回應。
眼看又要爆發一場爭鬥。
突然,兩頭界獸同時停止了動作,猛地轉頭,看向昏暗之地更深、更黑暗的某個方向。
不僅僅是它們。
整個戰場區域,所有或廝殺、或觀望、或吞噬的界獸,都同時停下了動作,齊刷刷地望向那個方向!
就連更遠處,雷尊感知範圍內其他區域的界獸“噪音”,也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暴戾、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靈魂波動,如同王者甦醒的宣告,從那個方向遠遠傳來!
那波動所過之處,連空間脈絡都在微微震顫!無數細小的空間裂縫在黑暗中一閃而逝,又迅速癒合。
所有一階界獸都低下了頭顱,表現出本能的敬畏與恐懼。
緊接著,那道波動傳遞出一道清晰、粗暴的意志:
“……匯聚……東北……‘大餐’……”
“……違逆……吞……”
大餐?
雷尊心中一動。能讓高階界獸稱為“大餐”的,絕非普通同類廝殺。難道是……
他立刻將感知朝著那個方向極力延伸。
穿過層層黑暗與混亂的空間。越過無數蠢蠢欲動、開始朝那個方向移動的界獸洪流。
終於,在感知的極限邊緣,他“捕捉”到了一絲異常。
不是界獸。是……宇宙飛船的能量波動!而且不止一艘!似乎是一個小型艦隊,誤入了昏暗之地邊緣,正在艱難地試圖擺脫黑暗的吞噬,向外逃離!
從能量特徵看,不屬於三大輪迴時代任何已知的強大族群,更像是一個次一等文明,或許是探索傾峰界時不幸迷失了方向,撞進了這絕地!
“麻煩了……” 雷尊眼神一凝。
對於剛誕生、急需能量和進化的一階界獸群體來說,一支蘊含著大量生命和能量的宇宙艦隊,無異於天降“大餐”!那道高階界獸的波動,正是在召集周圍區域的界獸,進行一場集體的……狩獵!
可以預見,那個不幸的文明艦隊,即將面臨滅頂之災。他們的抵抗,在潮水般的界獸面前,毫無意義。
救,還是不救?
雷尊只思考了一瞬。
救,可能暴露自己,打亂後續的偵查和佈局。為了一個陌生文明,是否值得?
但若不救……
他“看”著那些在黑暗中湧動、彙整合一股令人心悸的毀滅洪流、朝著一個方向撲去的界獸們。它們眼中只有貪婪和殺戮。
放任不管,這支艦隊會變成養料,加速某些界獸的進化。而且,這或許是一個近距離觀察界獸叢集狩獵、以及那頭能發號施令的高階界獸的絕佳機會。
一個計劃,迅速在他腦中成型。
他不再隱匿。
意念鎖定那頭剛剛發出召集令的高階界獸所在的大致方向,以及那支絕望艦隊的方位。
“那麼……”
“就用這場‘狩獵’……”
“來測試一下,‘成為’整個狩獵場的一部分……乃至‘成為’狩獵者本身……能做到甚麼程度吧。”
他的身影,在黑暗中緩緩顯形。
不再是雷尊的模樣。
而是隨著心念流轉,迅速變化——
面板覆蓋上粗糙堅硬的漆黑甲殼(模仿界獸材質)。身形拔高,生出兩個猙獰的頭顱輪廓(幻象,非真實結構,用於偽裝)。周身散發出精純而暴戾的毀滅氣息(透過“成為”部分界獸能量特性模擬)。靈魂波動調整為與剛才那頭“傳令”高階界獸相近的頻率,但更加晦澀、難以揣度。
幾個呼吸間,雷尊“消失”了。
出現在原地的,是一頭體型比普通一階界獸龐大一圈、氣息更加深沉難測、彷彿來自昏暗之地更深處某個“古老群體”的……“二階界獸”!
他活動了一下新“身體”的利爪(依然是自身力量模擬),感受著那種毀滅能量在體內(模擬結構)流轉的粗暴感。
然後,他抬起頭,兩個猙獰的頭顱幻影同時望向獸潮湧動的方向,發出了低沉、沙啞、充滿壓迫感的靈魂咆哮——
“……獵物……我的……”
“……滾開……弱者……”
咆哮聲中,他邁開步伐(模擬界獸移動方式),不再隱匿行跡,而是帶著一股霸道蠻橫的氣勢,徑直朝著獸潮前方,朝著那支絕望艦隊的方向,“衝”了過去!
看似要爭奪“頭湯”。
實則是要以“界獸”的身份,闖入這場狩獵的中心。
去觀察。去測試。
去……在毀滅的盛宴中,扮演一個特殊的“變數”。
黑暗的洪流中,多了一頭“與眾不同”的捕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