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滲入骨髓的冰。
不是傾峰界慣常的宇宙寒流,而是二十座飛行宮殿至寶散發的、凝固靈魂的絕對低溫。它們如二十顆畸變的死亡恆星,懸停在虛空中,封鎖了上下四方、過去未來每一寸可能逃逸的裂隙。光芒不是溫暖的光,而是冷硬的、帶著金屬腥味的威懾射線,交織成一張碾碎希望的巨網。
嗡——!
威壓實質化了。肉眼可見的淡灰色波紋,如同瀕死巨獸的喘息,一浪接著一浪撞擊著冰崖外圍那層薄如蟬翼的防護光膜。光膜劇烈顫抖,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哀鳴,每一次閃爍都黯淡三分,彷彿下一瞬就會徹底崩解為漫天光屑。
光膜之內,人族的傾界峰據點”巨斧神殿”孤零零地矗立著。往日的巍峨,此刻在漫天敵影的映襯下,竟顯得如此伶仃、如此脆弱,像暴風雨夜海面上兩盞隨時會被巨浪撲滅的漁火。
“巨斧!混沌!交出斷東河傳承!否則,今日便是爾等神國崩塌、血脈斷絕之時!”
神念如億萬根冰錐同時攢刺,狠狠扎進所有人族強者的靈魂深處。來自第一輪迴時代“骸族”的“冥骸神主”,其聲音是千萬骨骸摩擦的尖嘯,混雜著輪迴盡頭特有的、絕望催生的癲狂貪婪。
“傳承,非一族可私藏!交出共享,允汝等苟延殘喘!” 第二輪迴時代“蟲族母皇”“緋獄皇”的聲音接踵而至,清脆如銀鈴,卻每一個音節都滴著粘稠的毒液。她的宮殿是一座緩緩搏動的瑰麗蟲巢,表面億萬複眼同時開合,倒映出毀滅的冷光。
二十座宮殿!二十位以上的宇宙最強者!超過一千名宇宙之主!這股力量匯聚成的洪流,足以在一瞬間沖垮原始宇宙任何一個巔峰族群的邊疆,碾碎星河!
冰崖內部,巨斧神殿核心。
“噗——!” 一位鎮守的宇宙之主分身猛地弓身,噴出的不是鮮血,而是凝練的神力精華,如金色星塵般逸散。他面如金紙,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靡下去。維持光膜,如同以血肉之軀抵擋整個星河的墜落。
主位之上,巨斧創始者赤足踏地,腳趾深深摳進神殿那足以硬抗恆星爆炸的地板。他手中那柄巨斧並未高舉,只是隨意地頓在身側,斧刃觸地之處,細密的黑色空間裂紋如蛛網般悄然蔓延。他濃眉如戟,根根倒豎,一雙虎目之中沒有恐懼,只有被逼到絕境後翻湧上來的、最原始最暴戾的野性戰意,那戰意幾乎要化作實質的火焰,燒穿神殿的穹頂。
混沌城主端坐另一側,面容籠罩在永不停歇的朦朧氣流之後。那氣流此刻的流轉速度比平時快了十倍,如同暴風眼中的雲渦。唯有那雙透過氣流的眼睛,沉靜得可怕,像兩顆浸泡在絕對零度中的黑曜石,寒意刺骨。“他們算準了我主力分散,此處空虛。好一招調虎離山,好一記雷霆萬鈞。”
“城主,雷尊大人……” 一位青袍宇宙之主的聲音乾澀沙啞,如同沙礫滾動,帶著最後一縷微弱的希冀。
混沌城主極輕微地搖了搖頭,氣流隨之擾動:“訊息已出。雷尊深入宇宙舟核心,那裡時空如亂麻,訊息……需要時間。” 他沒有說出的後半句,比宇宙寒流更冷:時間,恰恰是他們最缺乏的東西。
絕望,像無聲的墨汁,在神殿中每一個人的心底暈染開來。二十真神,千名之主!而我們呢?巨斧,混沌城主分身,二十餘宇宙之主……憑藉這搖搖欲墜的冰崖和兩座宮殿,能撐多久?一個時辰?一次集火齊射?
“怕個卵!!” 巨斧創始者陡然炸雷般咆哮,聲浪震得神殿樑柱嗡嗡作響,硬生生將那蔓延的絕望撕開一道口子。“老子巨斧縱橫宇宙海,砍過的硬骨頭能填滿黑洞!想要傳承?行啊!” 他猛地踏前一步,整座神殿轟然一震,腳下地板寸寸龜裂。一股慘烈、霸道、純粹到極致的“斧意”沖天而起,那意志凝如實質,竟暫時在漫天灰色威壓中,撐開了一小片屬於人類的、蠻橫的赤紅天空!
“混沌!” 巨斧回首,目光如火。
“在。” 混沌城主緩緩起身,周身氣流轟然炸開,一座無盡巍峨、承載著文明厚重的古老城池虛影在身後浮現,與巨斧的赤紅斧意相互交融。“傳承,乃我族崛起之脊樑。脊樑可斷,不可彎。”
“死戰!!” 神殿內,所有人類強者,無論面容年輕蒼老,此刻眼中都爆發出同一種光芒。那不是希望的光芒,而是決意與敵人共赴黃泉的、最熾烈的毀滅之光。神力燃燒的焰尾從他們身上騰起,匯聚成一片不屈的火焰海洋。
察覺到人族據點內騰起的拼死之意,外界的聯軍反而傳來陣陣混雜著嘲弄、貪婪與殘忍的神念波動。
“困獸猶鬥!”
“垂死掙扎!”
“碾碎龜殼!抽出他們的靈魂,放在冥火上慢慢炙烤,總能撬開傳承的秘密!”
“全體——攻擊!!”
最後一道神念,是徹底撕破臉皮的總攻號角。
轟!
二十座飛行宮殿至寶,同時迸發出毀滅的咆哮!
骸族骨堡張開無數孔洞,噴吐出淹沒星河的“冥火骨潮”,那是由無數哀嚎靈魂碎片點燃的蒼白火焰;蟲族巢穴表面億萬複眼驟亮,射出暴雨般的“蝕神毒針”,每一根都帶著湮滅神體的詭異法則;機械族父神的“無限兵巢”開啟,金屬洪流傾瀉而出,每一顆金屬星球都在行進中變形、組合,化為殺戮兵器;星空巨獸聯盟的“獸神山”直接蠻橫地撞來,帶著原始、粗暴、碾壓一切的洪荒巨力……
五彩斑斕?不,那是死亡所有顏色的總和!毀滅的能量狂潮匯聚成一道足以讓星河倒卷、讓法則崩壞的七彩巨浪,以最純粹、最暴力的姿態,狠狠地拍向那層早已裂紋密佈、明滅不定的防護光膜!
咔嚓——
清脆得令人心臟驟停的碎裂聲,響徹每一個人類強者的耳膜,也響徹他們的靈魂。
光膜,像被重錘擊中的琉璃,徹底炸裂,化作億萬片飄零的光之碎片,旋即被洶湧而來的死亡浪潮吞沒、湮滅。
最後的屏障,消失了。
毀滅的七彩巨浪,發出了貪婪的咆哮,向著再無遮攔的“混沌城”虛影與“巨斧神殿”,張開了吞噬一切的巨口。
巨斧創始者眼中血色瀰漫,所有戰意、憤怒、決絕,盡數壓縮到斧刃那一點極致的黑暗之中,那黑暗彷彿連光線都能吞噬,讓周圍時空自動向內塌陷。
混沌城主雙臂緩緩抬起,十指如蓮花綻放,冰崖據點殘餘的所有禁制符文在同一瞬間燃燒到極致,發出垂死反擊的刺目光芒。
所有人族強者,握緊了手中兵器,燃燒的神力火焰將他們映照得如同即將隕滅的星辰。
就在死亡之浪的尖端即將觸碰到“巨斧神殿”簷角,距離只剩下不到三寸——
就在巨斧的斧刃即將劈出,巨斧甚至能看清浪尖上每一道毀滅法則的紋路,它們如同被凍結的毒蛇,猙獰而無力——
就在所有抵抗即將被淹沒的,億萬分之一剎那!
嗡——
一種迥異的、無法用任何已知法則描述的深沉律動,如同沉睡的宇宙之心被輕輕叩響,以冰崖據點為核心,無聲卻迅猛地掃過了方圓十萬光年的每一寸空間!
混沌雷霆塔內,雷尊負手而立,目光穿透塔壁,看到了那即將吞沒人族據點的毀滅巨浪。
「總算趕上了。」
他心中默默道。
「再晚一秒,就只能收屍了。」
眼中寒光一閃。
「既然來了……那就都別走了。」
心念一動——
時間,被按下了暫停鍵。
那洶湧咆哮、蘊含著二十位真神與千名之主怒意的七彩毀滅巨浪,在這律動掠過的瞬間,詭異地、徹底地凝固了。距離巨斧神殿的簷角,只剩下不到三寸。
巨斧創始者甚至能看清浪尖上每一道毀滅法則的紋路,它們如同被凍結的毒蛇,猙獰而無力。
緊接著——
轟!轟!轟!……
不是爆炸,是天地開闢時撐起清濁的巨響!連續十五聲,一聲比一聲沉重,一聲比一聲威嚴,撼動著所有生靈的靈魂根基!
在二十座聯軍宮殿至寶的外圍,在所有人(包括人類)驟然收縮的瞳孔倒影中,十五根通體宛若最古老的黑曜石雕琢,表面流淌著暗金色、如同活物般蜿蜒遊動的先天秘紋,高聳至視線盡頭,直徑堪比恆星的巍峨巨柱,破開虛空,轟然降臨!它們以玄奧莫測的軌跡紮根虛空,恰好將那二十座猙獰的宮殿,連同內部的所有敵人,以及人族的兩座孤城,全部籠罩在陣勢之中!
一股遠比聯軍威壓更加浩瀚、更加古老、彷彿來自生命層次絕對碾壓的意志,如同從亙古沉睡中甦醒的魔神,緩緩睜開了眼眸,淡漠地俯視著陣中的一切。
“那……那是何物?!” 蟲族緋獄皇的神念首次帶上了驚疑的震顫。
“黑紋石柱?不!相似,卻更……更恐怖!它在……吞噬周圍的法則活躍度!” 骸族冥骸神主的聲音裡,那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終於無法掩飾。
所有聯軍發出的、凝固在虛空中的攻擊能量,在這十五根巨柱降臨的威壓下,如同陽光下的冰雪,悄無聲息地消融、瓦解,回歸最本源的混沌。
然後,一個平靜得沒有一絲漣漪,卻清晰得如同直接在靈魂深處刻下的聲音,淡淡響起,宣告著不容違逆的法則:
“犯人族疆界者,鎮。”
話音落下的剎那——
十五根“通天魔柱”,柱體上所有暗金色秘紋,同時爆發出吞沒一切光線的幽暗光芒!
無形的意志衝擊,第一次顯露出了它的“形態”——那是如同億萬個怨魂齊聲尖嘯而形成的、扭曲的黑色波紋,以魔柱為圓心,如同死亡綻放的漣漪,瞬息之間,席捲十萬光年,無孔不入,無處可逃!
“啊啊啊啊——”
“我的靈魂!在碎裂!”
“不!這是甚麼意志?!饒……”
一位蟲族母皇的神體,從內部開始崩解。她那張妖豔的面孔上,複眼中的光芒一層層熄滅,七彩的粘稠血液從眼眶中流出,滴在宮殿的地板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骸族冥骸神主試圖遁逃,他的身影化作無數骨片四散飛射,但意志衝擊無處不在!每一片骨片在半空中炸裂,化作灰白色的粉末,飄散在虛空中。
機械族父神的金屬軀體,從關節處開始鏽蝕、崩壞,億萬資料流化作混亂的尖叫,最終沉寂。
淒厲到變調的慘叫、絕望到極致的哀嚎、戛然而止的乞求……無數混亂恐怖的神念,如同被鐮刀割倒的麥草,從那二十座原本氣焰滔天的飛行宮殿至寶中瘋狂爆發,又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雞鴨,迅速微弱、沉寂下去。
下一刻,讓巨斧、混沌以及所有人族強者靈魂為之凍結的畫面,烙印在他們的視野與記憶深處:
那二十座剛剛還散發著滅世之威、代表著宇宙海頂尖武力的飛行宮殿至寶,所有光芒齊刷刷地、同步地熄滅,像是被同一只無形巨手同時掐斷了能源。它們僵直地、死氣沉沉地懸浮在冰冷的虛空中,連同裡面剛剛還在咆哮、威脅、攻擊的二十位宇宙最強者,超過一千名宇宙之主……
全部失去了任何生命與意志的波動。
如同二十具剛剛打造完畢、還未投入使用的、冰冷華麗的宇宙棺材。
冰崖據點內,只剩下粗重而難以置信的喘息聲。
巨斧創始者手中的巨斧,緩緩垂下。他望著那十五根通天徹地的魔柱,望著那二十座死寂的宮殿,虎目中第一次浮現出……震撼。
“這他媽……” 他喃喃道,聲音乾澀,“比老子一斧劈開死寂渦流還猛。”
混沌城主周身的氣流,緩緩平息。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如釋重負的光芒。
“雷尊……已非吾等可揣度。”
那位青袍宇宙之主,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
他望著飛簷上那道黑衣黑髮的身影,淚水無聲滑落。
“活……活了……”
只有那十五根通天徹地、彷彿自宇宙誕生之初就已存在的魔柱,沉默地矗立,散發著永恆鎮壓的、令人靈魂戰慄的威嚴。
以及,那道不知何時,已然負手立於“巨斧神殿”最高飛簷之上,黑衣黑髮在無形力場中微微拂動,眼眸深邃如將整個宇宙星空濃縮其中的平靜身影——
雷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