颶風在嘶吼。
8765號原始星的颶風平原，此刻像一頭被激怒的巨獸。直徑超過千公里的氣旋渦流在瘋狂旋轉，灰黃色的風沙遮蔽了天空，能見度不足百米。風中裹挾著細碎的能量結晶，打在護體神力上發出“噼啪”爆鳴，每一粒都足以撕裂界主級身體。
平原中央，大地在龜裂。
裂縫呈放射狀蔓延，每條裂縫都寬達數米，深不見底。從裂縫深處迸發出的金色光芒越來越盛，將漫天風沙都染上一層神聖的黃昏色調。空氣中瀰漫著奇異的法則威壓——那是歧鏡石即將完全脫離星球核心、正式出世的前兆。
能量濃度，已達到臨界點。
平原邊緣。
十七道身影，分站在八個方位。
其中十五道，是來自原始宇宙不同族群的宇宙尊者。他們大多是獨行者或小族代表，實力從封王初等到封王巔峰不等。此刻這些強者面色凝重，一邊抵抗著狂暴的颶風和越來越強的歧鏡石威壓，一邊警惕地注視著彼此，更注視著——平原對面，那道剛剛降臨的紅袍身影。
最後兩道身影，站得最遠。
一東一西，相隔超過百公里。
東側那位，全身籠罩在流動的“水銀”中，看不清面容，只能隱約看出人形輪廓。水銀表面不斷泛起漣漪，每一道漣漪都讓周圍空間產生微弱的扭曲。
西側那位，更怪。
他像是由無數破碎鏡片拼湊而成，身體每個部位都在折射不同角度的光線，整個人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多重視覺錯位感。連他腳下的影子都是碎裂的，分成十幾塊投射在不同方向。
這兩位的能量波動，與原始宇宙常見體系迥異。
帶著宇宙海獨有的、混沌氣流洗練過的“粗糲感”。
所有目光，此刻都聚焦在倪分身身上。
他站在平原南側，紅袍在颶風中紋絲不動——不是抵抗，是風在主動避開他。以他為中心，半徑百米內形成一個絕對平靜的球形區域，連空中飄落的沙塵都在觸及區域邊緣時自動滑開。
他沒有看那些異族。
也沒有看那兩位宇宙海來客。
甚至沒有看平原中央正在破土而出的歧鏡石。
他在看“天空”。
不是這顆星球的大氣層。
是更高處，那些隱藏在維度夾縫中、正透過種種秘法窺視此地的“眼睛”。
很多雙。
比他預想的，還要多。
“差不多了。”
倪分身輕聲自語。
「該讓這些躲在暗處的老鼠們，看看甚麼叫‘規矩’。」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包括那些隱藏觀察者——都沒想到的事。
他沒有衝向歧鏡石。
沒有擺出戰鬥姿態。
甚至沒有釋放任何攻擊性氣息。
他只是……緩緩抬起了右手。
掌心向上。
五指舒張。
這個動作如此簡單，卻讓平原上所有強者心頭猛地一跳。那兩位宇宙海來客幾乎同時後退半步——不是畏懼，是本能的對未知危險的反應。
倪分身閉上了眼。
意識沉入識海深處。
那裡，《永珍圖鑑》無聲翻開。書頁快速掠過，最終停在某一頁——
【雷罰天尊·虛空真神級】
那尊高達萬米、通體暗紫雷霆水晶雕琢而成的巍峨身影，緩緩睜開了額間的“時雷審判瞳”。
一股難以形容的“存在感”，瀰漫開來。
那不是威壓。
不是能量波動。
是一種更本質的東西——是“規則”本身在彰視訊記憶體在，是“審判”這個概念在物質世界的具現化投射。
平原上的颶風，驟然停滯。
不是被力量強行鎮壓，而是像被按下了暫停鍵。漫天沙塵凝固在半空，每一粒沙的旋轉軌跡都清晰可見。呼嘯的風聲戛然而止，世界陷入一種詭異的、令人心慌的絕對寂靜。
連平原中央，那道即將破土而出的歧鏡石金光，都像是被凍結了，光芒的擴散速度減緩了萬倍。
“這……這是……”
一名妖族封王尊者喉嚨發乾，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不是被禁言。
是這片區域的“聲音傳播規則”，被暫時修改了。
東側，那位水銀人形猛地抬頭——如果他有頭的話。水銀表面劇烈波動，像是沸騰了。他“看”向倪分身掌心那個黑洞，感知到了某種讓他靈魂核心都在顫慄的東西。
“虛空……真神……氣息？！” 他的意念在瘋狂示警！
西側，鏡面人身體表面的碎片開始不受控地翻轉、重組。每一塊碎片都倒映出黑洞的不同側面，每一面倒映的景象都讓他的精神遭受一次衝擊。
“審判……法則……這是‘天罰’體系的至高造物！原始宇宙怎麼可能有這種東西？！難道人族背後站著某個已經消亡的‘神王級審判文明’？！”
兩位宇宙海來客的驚駭，倪分身感知到了。
但他沒理會。
因為這一戰，不是為了奪取歧鏡石。
是為了“定規矩”。
暗紫色雷漿開始旋轉，形成一個緩慢但不容抗拒的漩渦。
漩渦中心，有甚麼東西……要出來了。
先是一隻腳。
由純粹暗紫色雷霆水晶構成，表面流淌著銀色時間流沙的腳。這隻腳踏出黑洞的瞬間，整顆8765號原始星的“重力常數”發生了偏移。
不是增加或減少。
是所有物體的“重量”概念，被重新定義了。
平原上那十幾名異族尊者，同時感到身體一沉——不是被壓迫，而是他們存在的“物質性”被加強了，他們與腳下星球之間的“引力羈絆”被放大了百倍。
這導致他們連抬起一根手指，都需要消耗之前百倍的力量。
“權……權柄修改……” 一名晶族尊者嘶聲低吼，他體表的晶體在重壓下開始出現裂紋，“這是虛空真神才有的‘言出法隨’雛形！！”
因為那隻腳之後，是整個身軀。
暗紫色，晶瑩剔透，高約千米。
但即便是千米，也已足夠震撼。
身軀表面，面板之下，能看到八色法則符文如活物般流淌、交織。每一枚符文都代表一種基礎法則的本源片段，它們在雷霆的驅動下，演繹著“創造-穩定-混亂-審判-歸墟-重生”的宇宙輪迴。
最恐怖的是額頭。
那隻豎立的“時雷審判瞳”，睜開了。
瞳孔內部，沒有眼球，是一片不斷生滅的微型宇宙景象。看上一眼，靈魂就像被拖入時光長河，經歷億萬次輪迴審判。
雷罰天尊，完全踏出黑洞。
懸浮在倪分身頭頂上空。
它沒有看任何人。
只是緩緩抬起右手，對著平原中央——歧鏡石即將出世的位置——虛虛一按。
不是攻擊。
是“宣判”。
【雷罰審判域】，展開。
沒有聲音，沒有光芒，沒有能量爆發。
但所有身處平原的生命，靈魂深處同時“聽”到了一個宏大、冰冷、不容置疑的宣告：
“此域，列為臨時審判區。”
“區內一切罪業，顯化。”
話音落下的瞬間——
異變驟生。
那十五名異族尊者，體表同時燃起不同顏色的火焰！
有暗紅色的“殺戮之火”，有灰白色的“貪婪之火”，有漆黑色的“背叛之火”……火焰沒有溫度，不灼燒神體，卻讓他們的靈魂暴露在赤裸裸的“審判視角”下。
“我的罪業……被具現化了？！” 一名曾為奪寶屠殺過整支小族隊伍的妖族封王尖叫，他體表的暗紅火焰最盛，幾乎將他吞沒。
那兩名宇宙海來客，同樣未能倖免。
水銀人形體表燃起“竊秘之火”——淡銀色，代表他曾多次竊取他人傳承機密。
鏡面人身上則是“欺詐之火”——七彩斑斕，代表他靠幻象與謊言坑害過無數競爭者。
火焰灼燒下，他們的靈魂防禦、隱匿秘法、偽裝手段，全部失效。真實身份、過往罪行、甚至此刻內心的恐懼與貪婪，都像被放在放大鏡下，暴露無遺。
“人族——！” 水銀人形發出尖銳的精神咆哮，“你們竟敢用審判權柄窺視宇宙海來客！這是挑釁！是宣戰！”
倪分身終於抬眼。
看向他。
目光平靜。
水銀人形一滯。
「跳樑小醜。」
倪分身不再看他。
而是看向雷罰天尊，微微點頭。
那隻按向平原中央的右手，五指緩緩收攏。
隨著這個動作——
平原中央，大地徹底崩裂！
不是被力量強行撕開，是像被無形之手“溫柔”地撥開土壤與岩層，露出下方那枚已經徹底成形、散發著浩瀚金光的歧鏡石。
金光試圖抵抗。
歧鏡石作為開啟歧神殿的鑰匙，本身蘊含著一絲宇宙本源意志的庇護。但這份庇護在雷罰天尊的審判權柄前，像陽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
金光熄滅。
歧鏡石暴露在空氣中。
那是一枚拳頭大小、呈二十面體完美晶形的透明寶石。內部有無數金色光點在緩慢流轉，每一顆光點都對應著一顆原始星的座標。
倪分身抬手。
歧鏡石自動飛向他，落入掌心。
觸感溫潤，內部蘊含著磅礴但溫和的時空法則本源。
「第一顆。」
他心中默默道。
「比預想的順利。但……這只是開始。」
入手。
沒有遭遇任何阻攔。
因為此刻，整個平原上，沒有一個人敢動。
那十五名異族尊者，在罪業之火的灼燒下靈魂劇痛，戰力暴跌七成以上。
三名罪業最深的異族尊者，靈魂在火焰灼燒下達到承受極限。
先是眼睛。
瞳孔深處，最後一絲神采熄滅。
然後是神體。
從頭頂開始，面板化作灰白色的粉塵，簌簌落下。粉塵飄散在空中，被風吹走。
接著是骨骼，是內臟，是整個軀殼。
三秒之內，三具完整的宇宙尊者神體，像被風化的沙雕，徹底崩解、消散。
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其餘人驚恐暴退，頭也不回地衝向星球外圍的漩渦通道，只想立刻逃離這片被審判權柄籠罩的絕地。
那兩位宇宙海來客，也在對視一眼後，毫不猶豫地撕裂空間，遁入維度夾層。
水銀人形的表面劇烈波動，像沸騰的開水，幾乎維持不住人形輪廓——那是靈魂核心在極度恐懼下的應激反應。
鏡面人的身體更慘，三分之一的碎片在遁入夾層時脫落，散落在原地，化作普通的玻璃碎渣。
他們來時隱秘。
走時狼狽。
平原上，轉瞬空蕩。
只剩下倪分身，和他頭頂那尊逐漸淡化的雷罰天尊。
颶風重新開始吹拂。
沙塵再度揚起。
但那股籠罩天地的審判威壓，久久不散。
倪分身低頭，看著掌心那枚透明寶石。
第一顆歧鏡石，入手。
他收起寶石，最後看了一眼天空。
那些隱藏的“眼睛”，此刻大半都已閉上或移開視線。
只有極少數幾道，還在堅持觀察，但傳遞出的情緒已從最初的“試探”與“貪婪”，變成了“忌憚”與“凝重”。
「效果達到了。」
倪分身輕聲自語。
他轉身，一步踏出，融入空間，返回混沌雷霆塔。
而在他離開後十分鐘。
平原某處，空間微微盪漾。
一道完全透明、連能量波動都沒有的虛影，緩緩凝實。
那是一個戴著骨質面具的灰袍人。
他走到歧鏡石原本所在的位置，蹲下，伸手觸控地面。
指尖沾起一點泥土。
泥土中，殘留著一絲極淡的、暗紫色的雷罰氣息。
面具下，傳出嘶啞的低語：
“審判權柄……虛空真神……”
“人族，你們到底……從哪弄來的這種東西？”
他站起身，望向倪分身離開的方向。
渾濁的眼睛出現了感興趣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