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分身站在“斷刃廣場”中央的高臺上。
頭頂的天空是病態的血鏽色——那是十六處戰場能量對撞的餘暉,經星際塵埃折射後的投影。空氣裡,硝煙和焦臭混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像把燒紅的刀片吞進肺裡,火辣辣地疼。
他一身紅袍,在這天幕下紅得像是剛從傷口淌出的血。
高臺之下,黑壓壓一片。
整整一萬名普通不朽。他們大多剛從其他交戰區輪換下來,戰甲殘破,氣息紊亂,眼中帶著未褪盡的血絲與疲憊。一萬道不朽神靈的威壓混雜著汗味、血腥味和絕望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廣場上。地面是暗紅色的硬化岩土,縫隙裡嵌著不知哪個紀元留下的、無法洗淨的深褐汙漬。
死寂。
只有遠處,前線傷員的運輸艦降落時,引擎發出的、如同垂死野獸般的嗚咽嘶鳴,撕扯著每個人的耳膜。
倪分身的目光,刀一樣刮過下方。
他看到的是麻木、是深入骨髓的疲憊、是對又一次被投入絞肉機命運的認命,以及對他——這個衣著整潔、氣息平靜的年輕指揮官——難以掩飾的、混合著畏懼與隱隱怨恨的疏離。
“抬頭。”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冰錐,鑿穿了廣場上的死寂。
一萬雙眼睛,或快或慢,聚焦到他身上。
“我知道你們在想甚麼。”倪分身聲音平靜,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剛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喘口氣,又被扔到這裡。面前站著個沒上過幾次前線、靠著背景拿到指揮權的‘少爺’,要帶著你們去執行一個聽起來像送死的任務。”
下方,許多不朽的呼吸粗重了些,眼神裡那點隱藏的怨氣,被他說破了。
“我身後的星圖,”倪分身側身,指向高臺後方那座已經啟動、散發著猩紅光芒的巨型立體星圖,“標註著十六顆星球。它們,就是我們這次的目標。”
星圖驟然放大!
十六個光點,猩紅刺目,環繞著中央的蒼夢星。每一個光點旁,都跳動著實時戰場資料和簡短的文字標註:
【鐵巖星 - 原人族第三防線節點,72小時前失守,現由妖族“血牙兵團”佔據。】
【碎星帶7號哨站 - 原人族偵查前哨,48小時前失聯,現為妖族滲透跳板。】
【熔火深淵前哨 - 原人族資源開採站,已淪陷……】
【黑水星……】
【骨冢星……】
十個光點,標註著“已淪陷”。另外六個,則標註著“妖族前線據點”。
十六顆星球,無一例外,全是第七星區此刻戰火最熾烈、絞殺最殘酷的一線陣地!其中十個,更是剛剛從人族手中丟失、被妖族血腥佔領的故土!
廣場上,那一萬名不朽的麻木,瞬間被驚駭取代!低低的抽氣聲、難以置信的壓抑驚呼,如同漣漪般擴散!
去這些地方?接管?就憑他們這一萬普通不朽?這和直接衝進妖族嘴裡送死有甚麼區別?!
“肅靜!”
倪分身的聲音陡然轉厲,如同驚雷炸響!
一股冰冷、浩瀚、帶著混沌城主令牌特有威壓的氣息,以他為中心轟然擴散!瞬間鎮壓了所有騷動!
兩枚令牌虛影——軍部授權令與混沌城主特勤令——在他頭頂浮現,光芒流轉,法則威嚴瀰漫。
“軍令已下,目標已定。”倪分身目光如萬年寒冰,掃過下方一張張或蒼白、或鐵青、或絕望的臉,“沒有討論,沒有質疑。你們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執行。”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是冰珠子砸在地上:
“抵達後,三件事——殺光妖族的,控制他們的,釘死監控的。哪件做不到,就別回來見我。”
“聽清楚,是‘接管’。不是‘反攻’,不是‘收復’。”
“你們的職責,是‘釘死’。像最粗最硬的釘子,給我牢牢釘進那十六顆星球的骨頭裡!沒有我的直接命令,哪怕天塌下來,哪怕妖族援軍從四面八方湧來——你們的任務,也只是守住陣地,維持監控網路運轉,並將你們看到、聽到、感知到的一切異常,實時、不間斷地,傳回這座指揮台!”
他回身,指向那猩紅星圖。星圖旁,無數細微的資料流正在瘋狂重新整理,那是鐵火和暗梭建立的龐大資訊處理中樞。
“我要你們變成那些星球的眼睛,耳朵,神經末梢!我要那裡的一粒沙移位、一絲風轉向、一點能量異常波動,都逃不過你們的監控!”
“有沒有問題?”
廣場上,一片死寂。
這次是真的死寂,連呼吸聲都幾乎消失了。
問題?這根本不是有沒有問題,這根本是去送死!去十個妖族剛剛佔領、防禦森嚴的失地,外加六個妖族前線據點“接管”?用一萬普通不朽?
站在前列、臉上帶著新鮮灼傷疤痕的鋼骨,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極致的憤怒和荒謬感沖垮了理智。他猛地踏前一步,眼睛赤紅,幾乎是嘶吼出來:
“指揮官!你這是讓我們一萬兄弟去送死!那些星球上的妖族駐軍就不止八百一千!我們一組才六百多人!怎麼打?!怎麼接?!這根本不是任務,是屠殺!是讓我們用命去填!”
吼聲在死寂的廣場上回蕩,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倪分身看著他,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鋼骨。”
“是!”鋼骨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瞪著倪分身。
“你的履歷,我看過。第七星區第三守備兵團,第七大隊隊長。參與大小戰役一百三十七次,所在大隊戰損率常年高於平均值,但任務完成率也是最高。”倪分身的語氣平鋪直敘,“你擅長打硬仗,打爛仗,打絕境中找生路的仗。”
鋼骨一愣。
“所以,”倪分身聲音陡然轉冷,如北風過境,“收起你那套‘送死’的論調。軍部調你們來,不是來聽抱怨的。我站在這裡,也不是來跟你們討價還價的。”
他上前一步,居高臨下,目光如實質的冰刃,刺入鋼骨,也刺入下方每一名不朽的眼中:
“我只問最後一遍:軍令如山,你是遵,還是不遵?”
壓力,如同整個星穹塌陷,轟然壓在鋼骨肩頭!
那不僅僅是混沌城主令牌的威壓,更是一種近乎預知的、將他所有反應和結局都看透的漠然。鋼骨毫不懷疑,只要自己嘴裡蹦出半個“不”字,下一瞬就會變成廣場上一具冰冷的屍體,甚至……更慘。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內襯。
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鮮血從緊抿的嘴唇滲出。
最終,那股支撐著他的憤怒和血氣,在絕對的力量和意志面前,潰散了。
他噗通一聲,單膝重重砸在暗紅色的岩土上,頭顱深深低下,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帶著屈辱和絕望:
“……屬下……遵命!”
“很好。”倪分身目光移開,彷彿剛才只是碾死一隻螞蟻,“還有誰?”
無聲。
絕對的無聲。
連怨恨都不敢流露。
“既然沒有——分組名單已下發!登艦!到達指定位置,等待我的登陸命令!12宇宙時內,我要你們全部進入目標星球大氣層!然後等待我的命令,記住,是等待!”
“現在——出征!!!”
轟!
命令如山崩!
一萬名不朽,無論心中如何翻江倒海,身體卻在本能和嚴酷軍紀下,瞬間啟動!化作一道道顏色各異的流光,射向廣場邊緣那一排排如同鋼鐵巨獸般張開大口的突擊登陸艦!
沒有運輸艦,全是突擊艦!裝甲更厚,火力更強,引擎更暴烈!
登艦,鎖定,引擎預熱!
短短十分鐘!
嗚嗷——!!!
上空,響起了不同於以往的出征號角!那聲音更加尖銳,更加淒厲,如同無數把刀劍在摩擦!
數十艘突擊登陸艦,尾部噴吐出長達數公里的慘白等離子光焰,如同被激怒的箭鏃,撕裂血鏽色的天幕,悍然衝向星空!
它們分成十六股,義無反顧地扎向星圖上那十六個猩紅、猙獰的光點!
倪分身立於高臺,紅袍被艦群升空的狂暴氣流扯得筆直,獵獵作響。
他仰著頭,望著艦隊消失在星空深處。
肩頭,赤紅雷鳥眼中,銀金時空經緯虛影靜靜流轉,倒映著那十六個死亡座標。
影分身如同最沉默的陰影,侍立一旁。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極快地掃過。
一萬名不朽,黑壓壓一片,根本看不清誰是誰。
但他知道,她不在這。
她在登陸艦上。在第一批出發的名單裡。
他收回目光,垂在身側的手,下意識攥緊了那顆糖——糖紙皺了,但他一直留著。
“釘子,打下去了。”倪分身低聲自語,聲音只有身邊二者能聞,“一萬顆釘子,釘進十六處最痛的傷口。”
“接下來,就看是傷口先化膿……”
他轉身,走向那猩紅的星圖,眼神幽深如古井:
“還是藏在肉裡的‘東西’,先被擠出來了。”
星圖旁,加密資料流瘋狂滾動。突然,代表“鐵巖星”的光點旁,一串異常的空間讀數猛然跳紅!
幾乎同時——
影分身懷中,那枚與K-9881遺蹟監控傀儡相連的通訊符,再次傳來干擾雜音!比上次更清晰,更急促,夾雜著彷彿金屬扭曲、岩石崩裂的背景噪音,和一個模糊卻尖銳的嘶喊:
“……地殼……下面!它們不在表面!在星球……內部!!!”
通訊,再次戛然而斷。
但這次,倪分身、影分身、雷鳥的目光,同時鎖定了星圖上“鐵巖星”的光點。
冰冷,銳利,殺機四溢。
魚,還沒釣到。
但水下藏的……恐怕不只是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