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微笑下的獠牙
亥星的大氣層，泛著一層病態的土黃色。
監察使專用飛船“破曉號”穿透雲層時，倪分身透過舷窗看到了這顆星球的全貌——巨大的礦坑如同星球表面的瘡疤，冶煉廠噴吐著濃煙，天空永遠籠罩在金屬粉塵構成的霧霾中。
繁華。
卻毫無生機。
飛船降落在亥星首府“震城”的官方空港。港口早已清場，只有胡亥家族的儀仗隊整齊列隊，穿著統一的暗金色制服，胸口繡著家族徽記：一頭腳踏星辰的巨獸。
倪分身走下舷梯。
紅袍金甲，在昏黃的天空下依然醒目。
“監察使大人！”
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
前方，一名身材魁梧、身穿華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來。他面容剛毅，留著精心修剪的短鬚，眼中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與恭敬。
胡亥·震。
封王不朽。
胡亥家族當代族長。
“侯爵大人。”倪分身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大人遠道而來，辛苦了！”胡亥·震笑容滿面，伸手做引路狀，“府上已備好薄宴，還請大人賞光。”
兩人並肩而行。
儀仗隊分列兩側，肅立行禮。
從空港到城區的路上，胡亥·震侃侃而談，介紹著亥星近年來的發展、星河礦業的新技術、為邊境防務做的貢獻……每一句話都滴水不漏，完全符合一個忠誠貴族的形象。
倪分身靜靜聽著，偶爾點頭。
但他的注意力，早已擴散開來。
萬物圖鑑全力運轉。
【檢測到環境能量場異常……】
【地脈深處有大規模生命抽取痕跡，抽取速率：每小時約等同於一萬名恆星級生命的生命精華】
【大氣中檢測到微量“靈魂粉塵”——長期暴露會導致精神萎靡、記憶衰退，不朽以下無法免疫】
【城區地下三千米處，存在十七處高強度能量反應，疑似秘密實驗室或囚禁設施】
……
一條條資訊在意識中閃過。
倪分身面色不變，依舊平靜。
車隊駛入震城中心。
這裡是胡亥家族統治的核心區域。建築風格粗獷厚重，多以黑巖和金屬構築，街道寬闊，但行人稀少。偶爾看到幾個路人，也都是腳步匆匆，眼神中透著疲憊與麻木。
“這些年邊境不太平，族人大多在礦區工作，城裡倒是冷清了些。”胡亥·震笑著解釋。
倪分身不置可否。
他的目光，掃過街道兩側的建築。
萬物圖鑑標註出十幾個隱蔽的監測點——有的偽裝成路燈，有的藏在雕塑內部，還有的直接融入建築結構。
整座城，都在監視之下。
車隊最終停在一座巍峨的府邸前。
胡亥家族主府。
建築風格古樸，高牆深院，門口蹲著兩尊巨大的石獸雕像。雕像眼中鑲嵌著紅色晶石，散發著淡淡的能量波動。
“大人，請。”胡亥·震親自引路。
穿過三道門廊，繞過影壁，進入主廳。
廳內佈置奢華，卻又透著一種詭異的壓抑感。牆壁上掛著歷代族長的肖像，每一雙眼睛都彷彿在注視著來訪者。天花板繪著星空圖，但仔細看會發現，那些星辰的排列方式……與某種妖族祭祀陣法相似。
“大人請坐。”
胡亥·震在主位坐下，倪分身坐在客位首位。
侍女奉上茶點。
茶是罕見的“星霧茶”，產自宇宙秘境，一杯價值堪比一件宇宙級兵器。點心也精緻無比，用的都是稀有食材。
“聽聞大人最近在調查邊境礦業的安全規範？”胡亥·震端起茶杯，狀似隨意地問。
“例行巡查。”倪分身淡淡道，“乾巫國主有令，要加強邊境資源星域的管理，避免出現安全隱患。”
“那是自然。”胡亥·震點頭，“我胡亥家族世代鎮守邊境，對安全最為重視。星河礦業的所有礦場，都嚴格按照《宇宙資源開採安全條例》執行，這些年從未出過大事故。”
“從未？”倪分身抬眼。
“這個……”胡亥·震笑容微僵，隨即嘆息，“倒是有些小意外，礦工傷亡在所難免。但大型事故，確實沒有。”
他在說謊。
倪分身知道。
萬物圖鑑已經調出了星河礦業過去百年的事故記錄——光是標註為“全員失蹤”的採礦隊，就有十三支。這還不包括那些“意外死亡”、“突發疾病”、“精神失常”的個案。
但倪分身沒有戳破。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香在口中化開，但萬物圖鑑立刻發出警告：
【檢測到茶水中含有“靈魂舒緩劑”，劑量輕微，長期服用會導致對靈魂控制類秘法抵抗力下降】
倪分身動作不變，暗中運轉神力，將茶水中的異物瞬間淨化。
“好茶。”他說。
胡亥·震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異色，隨即笑道：“大人喜歡就好。這是家族珍藏，外界難得一見。”
談話繼續。
胡亥·震又詢問了一些監察使的日常工作，表達了對邊境防務的關心，並表示家族願意全力配合巡查。
一切都正常得過分。
直到——
“說起來，大人這次巡查，不知有沒有興趣看看家族的‘核心礦區’？”胡亥·震突然提議，“那裡採用了最新技術，開採效率比傳統礦區高三倍以上。”
“哦？”倪分身放下茶杯，“在哪裡？”
“就在震城地底。”胡亥·震站起身，“深度約一萬五千米。大人若有意，我現在就可以安排。”
地底。
一萬五千米。
這個深度……已經接近噬空獸所在的區域了。
倪分身心中警鈴大作。
對方在試探。
想看看他敢不敢深入虎穴。
“今日舟車勞頓，改日吧。”倪分身平靜拒絕，“況且核心礦區涉及家族機密，我雖是監察使，也不便貿然進入。”
“大人言重了。”胡亥·震重新坐下，笑容不變，“對監察使，胡亥家族沒有秘密。”
這話說得漂亮。
但倪分身感應到，對方在說出這句話時，心跳快了半拍。
他在緊張。
為甚麼？
倪分身不動聲色，繼續喝茶。
同時，萬物圖鑑的掃描範圍，悄然擴大到整個會客廳。
【深度掃描開啟……】
【檢測到空間結構異常……】
【發現隱匿陣法殘留，共七處，分佈位置：東南牆角、西北樑柱、主位下方、客位後方……】
【陣法紋路解析中……】
【紋路特徵：妖族“暗影隱匿陣”，常用於隱藏能量波動、隔絕靈魂探查】
【陣法等級：不朽巔峰】
【啟用時間：最近一次啟用，約在三小時前】
三小時前。
正好是他從帝都星出發的時間。
胡亥家族提前就知道他要來。
而且，特意在會客廳啟用了妖族陣法。
是為了隱藏甚麼？
倪分身的神念，悄無聲息地探向那些陣法殘留的位置。
第一處，東南牆角。
神念穿透牆壁表層，深入三米——
嗡！
一股陰冷的、帶著腥氣的能量反彈回來。
是妖力。
雖然已經被陣法掩飾過，但那股獨有的暴戾、混亂、吞噬一切的特質，瞞不過萬物圖鑑。
這裡曾經存放過妖族物品。
而且……是不朽級妖族身上的東西。
可能是鱗片。
可能是血液。
可能是骨骼。
第二處，西北樑柱。
神念探入。
這次感應到的，是空間波動殘留。
很微弱。
像是某個小型傳送陣開啟後留下的痕跡。
傳送陣的另一端座標……無法追溯，已經被徹底抹除。
第三處，主位下方。
這裡殘留的波動最強烈。
倪分身的神念剛接觸，就“看到”了一幅模糊的畫面——
幾天前。
胡亥·震坐在這裡。
他面前懸浮著一枚暗紅色的晶體。
晶體內部，封印著一滴黑色的血液。
血液在跳動。
像有生命。
胡亥·震對著晶體低聲說話：
“殿下放心……‘深淵’的狀態很穩定……下次巡視時，就能完成最後一步……”
畫面到此中斷。
是被某種力量強行抹除的。
但殘留的靈魂波動，還是被萬物圖鑑捕捉到了。
“殿下……”
“深淵……”
“最後一步……”
倪分身將這些資訊記下。
他收回神念，看向胡亥·震。
對方依舊在笑著介紹家族產業，彷彿毫無察覺。
但倪分身注意到，胡亥·震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正無意識地輕輕敲擊。
節奏很亂。
他在焦慮。
“侯爵大人。”倪分身突然開口。
“嗯？”胡亥·震停下話頭。
“我這次巡查，除了安全規範，還要核查邊境礦產的實際產量與上報資料是否吻合。”倪分身看著他的眼睛，“可能需要調閱星河礦業過去五十年的全部開採記錄。”
胡亥·震的笑容，瞬間僵硬了零點一秒。
儘管他立刻恢復了正常，但那一瞬間的異常，逃不過倪分身的眼睛。
“當然可以。”胡亥·震爽快答應，“我這就讓人去整理，最晚明天送到大人住處。”
“不必麻煩。”倪分身站起身，“我現在就去你們的檔案庫檢視。侯爵大人應該……不會介意吧？”
空氣突然安靜。
廳外的侍女，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胡亥·震緩緩放下茶杯。
他抬起頭，看著倪分身。
那雙一直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深處閃過一絲冰冷的光芒。
像被觸怒的毒蛇。
但轉瞬即逝。
“大人真是……雷厲風行。”胡亥·震也站起身，笑容重新浮現，“既然大人要求，我親自帶路。”
兩人離開會客廳。
穿過長長的迴廊，走向府邸深處。
路上，胡亥·震依舊談笑風生，介紹著家族的收藏、歷史、榮耀……
但倪分身能感覺到，周圍暗處的氣息，正在悄然增多。
那些原本隱藏的護衛，正在向檔案庫方向移動。
不是明面上的儀仗隊。
是真正的精銳。
至少有三個封侯不朽，十個界主巔峰。
他們隱藏在建築陰影中、假山內部、甚至地底通道里。
形成了一張無形的包圍網。
檔案庫到了。
一棟獨立的石質建築，沒有窗戶，只有一扇厚重的金屬門。門上刻著複雜的符文，散發著強大的能量波動。
“大人，請。”胡亥·震親手推開大門。
門內，是巨大的環形空間。
數千排金屬書架從地面延伸到百米高的穹頂，書架上擺滿了能量晶體——那是記錄資訊的載體。
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紙張和能量液混合的味道。
“星河礦業的所有記錄都在這裡，按年份分割槽。”胡亥·震指著左側區域，“大人想從哪一年開始查？”
倪分身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檔案庫最深處的陰影中。
萬物圖鑑正在瘋狂預警：
【檢測到高強度靈魂遮蔽結界！】
【結界範圍：檔案庫最深處半徑五十米區域】
【結界等級：宇宙尊者級（簡易版）】
【結界內部有生命反應！】
【數量：一】
【生命特徵：妖族，不朽級，狀態：虛弱，被禁錮】
那裡……關著甚麼？
倪分身向前走去。
胡亥·震立刻跟上：“大人，那邊是家族的一些私密檔案，與礦業無關。我們還是先從——”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倪分身已經走到了結界邊緣。
只差一步，就會觸發警報。
但倪分身停下了。
他轉過身，看著胡亥·震。
“侯爵大人。”他緩緩開口，“我聽說……星河礦業三年前有一支採礦隊，在暗隕星帶全員失蹤？”
胡亥·震瞳孔微縮。
“是……是有這麼回事。”他努力保持平靜，“那是個意外，我們已經妥善處理了。”
“我想看看那支採礦隊的隊員名單。”倪分身說，“還有他們失蹤前最後一次傳送的報告。”
胡亥·震沉默了。
他盯著倪分身，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暗處那些隱藏的氣息，開始躁動。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
轟隆！
整個檔案庫，突然劇烈震動！
不是地震。
是來自地底深處的……某種悶響。
像巨獸的咆哮。
被層層岩層削弱後，傳到這裡已經變成了低沉的轟鳴。
但其中蘊含的暴戾、貪婪、飢渴的氣息，卻讓倪分身瞬間汗毛倒豎。
是噬空獸。
它醒了？
還是……被甚麼刺激到了？
胡亥·震臉色大變。
他猛地看向倪分身，眼神中第一次出現了毫不掩飾的殺意。
“大人。”他的聲音變得冰冷，“地底礦區……好像出了點意外。”
“我恐怕得失陪一下了。”
話音落下。
檔案庫的大門，轟然關閉。
金屬碰撞聲在空間內迴盪。
緊接著，穹頂的燈光一盞盞熄滅。
黑暗如潮水般湧來。
只剩下結界深處，那一點微弱的……暗紅色光芒。
和黑暗中，逐漸響起的……
鎖鏈拖動的聲音。
（第22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