緝妖司的石階上還沾著晨露,文瀟扶著範瑛的手臂緩步而上,他的步伐有些踉蹌,臉色比昨日更加蒼白,鬢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體內的妖丹還在躁動?”文瀟輕聲問道,指尖凝聚起一絲白澤神力,悄悄注入他的後心,試圖安撫那團躍動的妖氣。
範瑛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神瞬間變得渾濁,原本溫和的面容扭曲起來,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文瀟大人……”他的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不屬於他的陰冷,“溫大人說,您的白澤神力,最適合滋養妖丹了。”
“範瑛,你醒醒!”文瀟心頭一緊,下意識後退半步,白澤令在掌心浮現,金光乍現。可不等她催動神力,範瑛的手掌已經帶著呼嘯的勁風拍來,掌風裹挾著濃郁的黑氣,正是溫宗瑜的妖化術!
“噗——”文瀟被這一掌結結實實擊中胸口,氣血翻湧,倒飛出去撞在門柱上,喉頭湧上腥甜,視線瞬間模糊。她看著範瑛眼中徹底熄滅的清明,心中一片冰涼——他終究還是被妖丹吞噬了神智。
與此同時,地牢深處傳來兵器碰撞的脆響。裴思婧的獵影弓弦已經斷裂,箭矢散落一地,她捂著流血的肩頭,警惕地盯著眼前的甄枚。女人穿著一身猩紅的衣裙,嘴角噙著笑意,剛才還被鐵鏈鎖住的身軀此刻完好無損,傷口在黑氣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不死之軀的滋味,是不是很絕望?”甄枚輕撫著指甲上的花紋,那是用百種妖獸的血繪製的咒印,“溫大人說,你的箭術很有趣,不如……成為我的‘藏品’如何?”
裴思婧咬緊牙關,抽出靴筒裡的匕首,刀身映出她蒼白卻倔強的臉:“緝妖衛從不當階下囚。”她身形一晃,匕首帶著破風之聲刺向甄枚的咽喉,卻被對方輕易避開。甄枚的指尖劃過她的手腕,黑氣如藤蔓般纏上她的手臂,順著血脈往心臟蔓延。
“別掙扎了。”甄枚按住她的肩膀,另一隻手凝聚起一顆烏黑的內丹,強行往她心口按去,“成為妖化人,你就能永遠陪著你那早逝的弟弟了——裴思恆的人偶,我可是好好收著呢。”
“放開我!”裴思婧的瞳孔驟然收縮,弟弟的名字像一把尖刀刺進心臟,神力瞬間紊亂。內丹趁虛而入,在她體內炸開,劇痛讓她眼前發黑,卻仍死死攥著匕首,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正廳的打鬥聲早已驚動了所有人。卓翼宸的雲光劍與溫宗瑜的鳳凰火碰撞出漫天火星,冰藍色的劍氣被赤金色的火焰不斷侵蝕,發出滋滋的聲響。他的左臂已經被燒傷,焦黑的衣料下露出滲血的傷口,卻依舊死死擋在趙遠舟身前。
“卓翼宸,退開!”趙遠舟的聲音帶著焦灼,他體內的不燼木之力尚未完全恢復,此刻只能勉強凝聚出幾道火牆,卻被溫宗瑜的鳳翼輕易撕碎。“他的目標是我,你沒必要……”
“閉嘴!”卓翼宸的聲音嘶啞,冰夷神力催動到極致,周身凝結出厚厚的冰層,暫時擋住了火焰的攻勢,“緝妖隊沒有‘沒必要’三個字!”
溫宗瑜發出一陣狂笑,鳳翼猛地扇動,無數火羽如暴雨般落下,冰層瞬間佈滿裂痕。“兩個將死之人,還在演兄弟情深?”他的身影如鬼魅般穿過火牆,一掌拍在卓翼宸的後背,又在趙遠舟上前攙扶時,一腳將兩人同時踹倒在地。
“咳咳……”卓翼宸咳出一口血,視線落在不遠處的白玖身上,她嚇得臉色慘白,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肯後退。溫宗瑜的目光也隨之轉過去,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笑意,伸手一抓,一股無形的力量便將白玖拽到他面前,掐住了她的脖頸。
“白玖!”卓翼宸目眥欲裂,掙扎著想要起身,卻被趙遠舟按住——他們此刻衝上去,只會讓白玖死得更快。
白玖的小臉漲得通紅,手腳徒勞地揮舞著,眼角的淚珠滾落。卓翼宸看著她脖頸間漸漸加深的指痕,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直到溫宗瑜鬆開手,將氣息奄奄的她像扔垃圾一樣拋到自己身邊。
“看看你們守護的人,”溫宗瑜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語氣帶著嘲諷,“現在是不是覺得很無力?”
卓翼宸顫抖著將白玖抱進懷裡,她的呼吸微弱得像風中殘燭,脖頸上的紅痕刺得他眼睛生疼。這時,他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白玖的髮髻上空空如也,那枚他親手雕刻的銀鈴不見了。那是白玖從不離身的物件,說是“卓大哥送的,能辟邪”。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頭頂。他猛地抬頭,看向溫宗瑜身後——那裡赫然躺著兩具屍體,一具是文瀟,胸口的血洞猙獰可怖;另一具是裴思婧,匕首掉落在手邊,眼睛還圓睜著,像是帶著無盡的不甘。
“不可能……”卓翼宸的聲音發顫,雲光劍不知何時已經出鞘,劍尖抵在了自己的脖頸上,“這是夢……和冉遺的夢境一樣!只要死在這裡,就能醒過來!”
“卓翼宸,不要!”趙遠舟撲過去想要奪劍,卻被他避開。
溫宗瑜發出一陣冷笑:“天真。沉溺之夢是毒,不是幻術。在這裡死了,現實中的你也會魂飛魄散。”他一步步逼近,鳳凰火在掌心燃燒,“既然你這麼想死,我就成全你!”
就在火焰即將觸及卓翼宸的瞬間,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溫宗瑜,你的對手是我。”
離侖的身影憑空出現,白衣勝雪,卻掩不住眉宇間的疲憊。他的氣息極不穩定,顯然是強行出關,透支了本源。“離侖,你瘋了!”趙遠舟又驚又怒,“你的修為尚未穩固,此刻動手等同於自殺!”
離侖沒有回頭,只是抬手按住卓翼宸的肩膀,指尖溢位淡淡的銀光,注入他的眉心。“破幻真眼,能讓你看清真相,但只有片刻。”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決絕,“就算是曇花一現,也要試試。”
卓翼宸只覺眉心一陣刺痛,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重疊。溫宗瑜的身影在他眼中忽明忽暗,鳳凰火的光芒下,隱約能看到一團赤金色的光暈藏在他的左臂手肘處——那是內丹的位置!
“不過是障眼法!”溫宗瑜察覺到他的目光,鳳翼一振,火焰再次席捲而來。離侖展開結界護住兩人,結界卻在火焰中劇烈震顫,彷彿隨時會破碎。
“這不是幻術,是毒!”趙遠舟忽然大喊,他想起白玖藥書上的記載,“沉溺之毒會勾起心底最深的恐懼,我們看到的都是幻象!青耕!”
一聲清越的鳥鳴劃破空氣,一隻青色的神鳥從雲層中俯衝而下,正是以解毒聞名的青耕。它盤旋在眾人頭頂,尾羽灑下碧綠色的光芒,光芒所過之處,空氣中的黑氣漸漸消散。
“想解毒?沒那麼容易!”溫宗瑜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身形一晃,竟化作了蜚的模樣,牛身白首,蛇尾拖地,朝著青耕撲去。
青耕的瞳孔縮了縮,卻很快鎮定下來——這蜚的妖氣雖逼真,卻少了那份吞噬一切的兇性。“雕蟲小技!”它振翅高飛,碧綠色的光芒化作鎖鏈,將周圍被妖化計程車兵牢牢捆住,“這些妖化人交給我,你們去對付溫宗瑜!”
地牢裡,裴思婧正被甄枚按在地上,對方手裡拿著一個破碎的人偶,正是她用弟弟的遺物所制。“你看,他碎了。”甄枚的聲音帶著蠱惑,“就像你當年沒能護住他一樣,現在的你,連自己都護不住。”
裴思婧的眼神恍惚了一瞬,童年時弟弟倒在血泊中的畫面閃過腦海,心口的內丹趁機作亂,黑氣瞬間蔓延到她的臉頰。“不……”她猛地咬住舌尖,劇痛讓她清醒過來,“你不是甄枚!你是我心裡的恐懼!”
她想起文瀟說過的話:“妖化術最可怕的不是吞噬肉身,是摧毀心志。”裴思婧不再猶豫,握著匕首的手翻轉,狠狠刺進甄枚的心臟——在幻境中,摧毀恐懼的根源,才能掙脫枷鎖。
甄枚的身影在匕首刺入的瞬間化作黑煙消散,裴思婧體內的內丹也隨之崩裂,她咳出一口黑血,身體軟軟倒下,意識卻前所未有的清明。現實中,地牢裡的甄枚突然發出一聲慘叫,心口的位置憑空出現一道血洞,烏黑的血液汩汩流出,眼神中的不可置信漸漸被死寂取代。
此時的正廳,離侖的結界已經破碎,他被溫宗瑜的火焰擊中,白衣染血,氣息微弱。“卓翼宸,動手!”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指向溫宗瑜的左臂,“手肘處!”
卓翼宸的破幻真眼恰好還在生效,他清晰地看到那團赤金色的內丹在跳動。“趙遠舟,掩護我!”他將白玖交給青耕護住,雲光劍帶著冰藍色的龍元之力,如一道閃電刺向溫宗瑜的手肘。
“鐺!”劍刃彷彿刺中了堅硬的金屬,溫宗瑜痛呼一聲,反手一掌拍在卓翼宸的胸口。就在這時,趙遠舟突然想起白玖剛才塞給他的東西——一根泛著火焰紋路的羽毛。“白玖說這是畢方的羽毛,能穿越空間!”他將羽毛塞進卓翼宸手裡,“你帶著離侖走,我拖住他!”
“我不走!”卓翼宸咳出一口血,卻死死攥著劍,“要走一起走!”
“沒時間了!”趙遠舟將他往羽毛的光芒中一推,自己則凝聚起所有不燼木之力,化作一道火龍纏住溫宗瑜,“告訴白玖,照顧好自己!”
卓翼宸的身影在畢方羽毛的光芒中漸漸消失,他最後看到的,是趙遠舟被鳳凰火吞噬的背影,和離侖帶著釋然的微笑。
緝妖司的庭院裡,白玖正焦急地等待著,手裡緊緊攥著另一根畢方羽毛。當卓翼宸的身影跌落在地時,她連忙撲上去扶住他,卻看到他懷裡離侖已經沒了氣息,嘴角還殘留著血跡。
“趙遠舟呢?”白玖的聲音帶著顫抖。
卓翼宸閉上眼睛,聲音嘶啞:“他……還在裡面。”
就在這時,地牢的方向傳來一陣響動,裴思婧扶著牆壁走了出來,臉色蒼白卻眼神堅定。“甄枚死了。”她看向兩人,“文瀟……文瀟她還在外面的藥廬,範瑛的妖丹已經被我擊碎,他暫時安全了。”
白玖這才想起,剛才在幻境中看到的文瀟屍體是假的。她連忙拉著卓翼宸往藥廬跑,推開門,果然看到文瀟靠在榻上,雖然虛弱,卻還有呼吸,趙遠舟正坐在床邊,小心翼翼地給她喂藥。
“你沒死?”卓翼宸愣住了。
趙遠舟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溫宗瑜被我引到崑崙鏡的封印範圍了,暫時脫不了身。離侖他……”
“他用最後的神力護住了我,”卓翼宸的聲音低沉,“破幻真眼,是他給我的。”
白玖忽然想起甚麼,跑到地牢門口,甄枚的屍體還躺在那裡。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前,輕輕合上了對方圓睜的眼睛。這時,她發現甄枚的衣襟裡露出一角油紙,裡面包著一顆用糖紙裹著的糖果——以前每次她幫甄枚處理傷口,對方都會塞給她一顆,說是“甜的東西能止痛”。
白玖捏著那顆糖果,糖紙在掌心被捏得發皺。原來再惡毒的人,心裡也藏著一絲未泯的善意,只是被仇恨和執念層層包裹,最終連自己都忘了。
夕陽透過窗欞照進藥廬,落在文瀟蒼白的臉上,給她鍍上了一層金邊。卓翼宸靠在門框上,看著趙遠舟細心照料的模樣,又看了看白玖手裡那顆晶瑩的糖果,忽然明白離侖說的“曇花一現”是甚麼意思——有些守護,不必求永恆,只要在最關鍵的時刻綻放過,就足以照亮前路。
破幻真眼能看清妖邪的蹤跡,卻看不清人心的複雜。但只要守住心底的光,即使身陷毒沼,也能找到掙脫的利刃。緝妖司的燈再次亮起,這一次,燈光裡多了幾分歷經劫難後的沉靜,彷彿在訴說著:真正的強大,不是永不跌倒,是跌倒後,還能握著彼此的手,重新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