緝妖司的晨霧裹著寒意,趙遠舟站在院中,看著英磊將一捆草藥搬進藥房,忍不住問道:“卓翼宸呢?”
英磊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西廂房努了努嘴:“在裡面擦劍呢。說是雲光劍雖斷了,也得好好收著。”話音剛落,院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甄枚站在牆頭,舉著一個黑布罩住的籠子,高聲道:“天都百姓聽著!害人的妖邪傲因已被我抓獲!它善變人形,前幾日打傷更夫、栽贓卓翼宸的就是它!”
百姓們紛紛圍攏過來,對著籠子指指點點。趙遠舟卻眯起了眼,他能感覺到籠子裡的氣息雖帶著妖氣,卻駁雜不純,更像是……溫宗瑜煉出的妖化人。“不對勁。”他低聲對文瀟道,“這不是真正的傲因。溫宗瑜想借‘抓獲兇手’穩住民心,順便保護卓翼宸——他還需要卓翼宸修復雲光劍,好用來對付我,取我的內丹。”
文瀟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入夜後,趙遠舟提著一罈桃花釀,走進西廂房。卓翼宸正坐在燈下,用軟布擦拭著斷裂的雲光劍,劍身的裂痕在燭光下像一道凝固的傷疤。“還沒睡?”趙遠舟將酒罈放在桌上,倒了兩碗酒。
卓翼宸放下劍,端起酒碗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卻壓不住眼底的疲憊:“睡不著。一閉上眼,就想起白天失控時的樣子。”他苦笑一聲,“以前總覺得你被戾氣控制是咎由自取,現在才明白,那種身不由己的滋味,比死還難受。”
“誰都有身不由己的時候。”趙遠舟看著他脖子上若隱若現的藍色冰紋,“但重要的是,你沒有放棄對抗。”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做人做妖,本就沒有絕對的界限。人有善惡,妖也有好壞。人在進化中沉澱出文明,妖在修行中追求向善,本質上,都是在朝著更好的方向走。”
卓翼宸握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顫。這話讓他想起哥哥生前的囑託——“哪怕活成異類,也要守住心裡的光”。如今趙遠舟竟也說了相似的話,那種莫名的親近感,讓他眼眶一熱。“你知道嗎?”他聲音有些沙啞,“英磊總說,我們緝妖隊早就是一家人了。以前我還不信,現在才懂,家人就是……哪怕你滿身戾氣,也願意拉著你不讓你墜落的人。”
趙遠舟舉起酒碗:“為這家人,乾一杯。”
兩碗相碰,酒液濺出些許,落在桌上,暈開小小的溼痕。“我有個不情之請。”趙遠舟放下碗,“若我有朝一日被戾氣吞噬,無法回頭,你……”
“我不會讓你走到那一步。”卓翼宸打斷他,眼中帶著堅定,“但如果你真的失控,我會用重鑄的雲光劍斬了你——不是為了緝妖司,是為了不讓你成為自己討厭的樣子。”
趙遠舟笑了:“好,我信你。”他看著卓翼宸脖子上的冰紋,“你體內的冰夷妖力越來越強,撐不了太久。冰夷禁地的寒泉或許是唯一的希望,但那裡……”
“我知道有多危險。”卓翼宸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天邊的殘月,“我只求死前能重鑄雲光劍,至少……能救回白玖。那孩子太苦了。”
從西廂房出來時,文瀟正站在院中的桃花樹下,月光灑在她身上,像鍍了一層銀霜。“聊完了?”她轉身看向趙遠舟,眼中帶著關切。
趙遠舟走上前,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瓷瓶,裡面裝著治療外傷的藥膏。“卓翼宸讓我……好好照顧你。”他避開她的目光,低頭為她擦拭白天被石子劃傷的手背,“他說,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文瀟的心猛地一跳,臉頰微微發燙。她看著趙遠舟認真的側臉,忽然輕聲道:“你呢?你總為別人療傷,可誰又為你擦過藥?你的傷,都在心裡。”
趙遠舟的動作一頓,抬頭對上她的眼睛,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映著自己的影子。他想說些甚麼,最終卻只是別過臉:“先去崑崙山啟動星辰陣法吧,修復了大荒,才能安心去冰夷禁地。”
崑崙山巔,星辰密佈。文瀟站在陣法中央,手中握著白澤令,趙遠舟、卓翼宸、裴思婧、英磊和陸吾分守五個陣眼。隨著口訣念出,白澤令綻放出璀璨的光芒,與天上的星辰遙相呼應,一道光柱直衝雲霄,將整個大荒籠罩其中。
“成功了!”英磊歡呼起來。遠處的京都方向,司徒鳴的府邸裡,一道虛影緩緩凝聚成形,正是他已故的夫人白顏。司徒鳴老淚縱橫,伸出手想要觸碰,卻只摸到一片虛無,但那熟悉的笑容,已讓他滿足不已。
就在眾人沉浸在喜悅中時,兩道黑影突然衝破雲層,直撲陣法中央——是離侖和傲因!“想修復大荒?問過我了嗎!”離侖的元神帶著狂暴的戾氣,一掌拍向文瀟。
“攔住他們!”英磊大喊著,祭出山神之力,在陣前凝成一道結界。離侖的掌風撞在結界上,結界劇烈震動,卻並未立刻破碎。“你們先走!我來拖住他們!”英磊從懷中掏出一個布包,灑出白色的粉末——那是白玖特製的迷魂散,能暫時減緩妖邪的速度。
“小心!”文瀟大喊著,與趙遠舟等人轉身衝向冰夷禁地的方向。身後傳來結界破碎的巨響,英磊的痛呼和離侖的狂笑交織在一起,像針一樣紮在每個人的心上。
冰夷禁地的崎卷洞外,寒風如刀,地上散落著無數妖獸的白骨,有的骨骼巨大如小山,有的纖細如髮絲,顯然都曾是試圖闖入禁地的生靈。“大荒有個傳說。”趙遠舟看著黑洞洞的洞口,語氣凝重,“洞裡藏著上古至寶,有人說是能提升仙力的仙草,有人說……是能滿足任何願望的神器。但從來沒人能活著出來。”
卓翼宸握緊了斷裂的雲光劍:“我自己進去吧。裡面太危險,別連累你們。”
“說甚麼傻話!”文瀟立刻反對,“我們是一家人,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裴思婧也點頭,獵影弓已握在手中,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四人剛走進洞口,身後就傳來離侖的聲音,帶著一絲詭異的笑意:“不必追了。崎卷洞裡住著上古妖尊,他們進去,就是送死。”傲因有些不解,離侖卻望著洞口,眼中閃過複雜的光,“那妖尊最恨背叛,他們這群人湊在一起,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
洞內漆黑一片,只有牆壁上的磷火散發著幽幽的綠光,照亮了蜿蜒向下的石階。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突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彷彿從亙古傳來:“來者何人?敢闖我崎卷洞?”
“晚輩卓翼宸,求前輩賜寒泉,壓制體內妖力。”卓翼宸對著黑暗深深一揖。
那聲音輕笑起來,帶著嘲弄:“寒泉?那是給守諾之人的恩賜。你身具冰夷血脈,卻為凡人賣命,也配要寒泉?”隨著話音落下,牆壁上的磷火突然暴漲,照亮了洞中央的高臺——上面坐著一個通體透明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卻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威壓。
“前輩,他從未背叛過任何人。”文瀟上前一步,“他只是想守護自己在乎的人。”
“守護?”那身影緩緩站起身,周身的寒氣讓石階上瞬間凝結出冰層,“我守護這禁地萬年,換來的卻是被摯友背叛。你們所謂的守護,不過是自欺欺人。”他看向卓翼宸脖子上的冰紋,“雲光劍斷裂,是因為吸收了妖血?那是五色石的力量反噬。想修復它,只有一個辦法——用冰夷族後人的心頭血獻祭,留在洞裡,永遠陪我。”
卓翼宸臉色一變:“我同意。”
“不行!”文瀟和趙遠舟同時喊道。
話音剛落,三人的雙腳突然被寒冰封住,動彈不得。“選擇吧。”那身影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要麼他留下,你們走;要麼,一起變成冰雕。”
卓翼宸看著被冰封的三人,眼中閃過痛苦,最終卻化為決絕。“文瀟,”他看向文瀟,“卓家就剩我們兩個了,你要好好活著,別像我一樣逞強。”他又看向趙遠舟,“照顧好她。還有,重鑄雲光劍後,找個心善的新主人,記得……救白玖。”最後,他看向裴思婧,“我哥的仇,就拜託你了。”
說完,他一步步走上高臺,身上的寒氣越來越重,頭髮和睫毛上凝結出冰晶。“卓翼宸!”趙遠舟目眥欲裂,體內的不燼木之火瘋狂燃燒,試圖融化腳上的寒冰,“你混蛋!說好一起走的!”
“對不起……”卓翼宸的聲音越來越微弱,身體開始被冰層覆蓋,“能認識你們……真好……”
就在冰層即將完全吞沒他的瞬間,趙遠舟猛地掙脫了寒冰的束縛,不燼木之火在他掌心化作一道火龍,衝向高臺的寒氣陣。“要留一起留!”他嘶吼著,穿過層層寒氣,一把抓住卓翼宸的手。
寒氣與火焰碰撞,發出滋滋的聲響。卓翼宸震驚地看著他,趙遠舟卻笑了,笑容裡帶著釋然:“忘了告訴你,我最討厭別人不告而別。”
話音未落,寒氣突然暴漲,將兩人同時吞沒。文瀟和裴思婧眼睜睜看著他們的身影被冰層覆蓋,最終化作兩具晶瑩剔透的冰雕,並肩站在高臺上,臉上還凝固著最後的笑容。
“不——!”文瀟撕心裂肺地喊道,淚水瞬間凍結在臉頰上。
洞中央的身影看著那兩具冰雕,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萬年了……終於有人……肯為別人停下腳步了……”
磷火漸漸暗下去,洞內再次陷入黑暗。文瀟和裴思婧站在冰雕前,淚水無聲滑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砸出小小的坑窪。她們知道,這場跨越生死的守護,還沒有結束。只要還有一絲希望,她們就不會放棄——哪怕要與這上古妖尊為敵,哪怕要付出一切代價,也要讓這兩具冰雕,重新綻放生命的光芒。
洞外的寒風依舊呼嘯,彷彿在為這對殊途同歸的知己哀悼。而洞內的黑暗中,一絲微弱的暖意,正從冰雕深處悄然蔓延開來,帶著不燼木的熾熱,和冰夷血脈的堅韌,在絕望中,孕育著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