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如村的月光被染成詭異的綠色,老槐樹上的巨繭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繭壁上浮現出無數張人臉,皆是村民們痛苦的表情。楚楚站在繭前,綠衣飄舉,指尖的青絲如活物般纏繞著柳拂衣的手腕,將他拉到自己身邊。
“阿孃,藥準備好了嗎?”楚楚的聲音甜膩卻帶著殘忍,目光掃過被十娘子綁在柱子上的慕瑤。
十娘子握著匕首的手微微顫抖,她走到慕瑤面前,匕首劃破她的手臂,鮮血滴落在玉碗中,瞬間凝成半凝固的血珠。“好了。”她的聲音低沉,不敢看慕瑤的眼睛。
慕瑤忍著劇痛,對她眨了眨眼——這是她們約定好的訊號。方才李準勸說十娘子時,慕瑤便與她定下計劃:假裝取血獻祭,實則在血中混入純狐一族的秘毒“斷念散”,此毒對幻妖最有效,能破其執念,散其妖力。
十娘子將血碗遞給楚楚,指尖悄悄捏了個法訣,確認毒已生效。楚楚接過血碗,仰頭飲下,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真甜……慕姐姐的血,果然是最好的養料。”
她轉身看向柳拂衣,摸了摸他的臉頰:“拂衣哥哥,等我破繭出來,你就把她的心挖出來給我吃好不好?那樣,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柳拂衣眼神空洞,機械地點頭:“好。”
“真乖。”楚楚笑著踮起腳尖,在他額頭印下一個吻,隨後轉身走進巨繭。繭壁緩緩合攏,將她的身影吞沒,只剩下綠色的光芒越來越盛,隱約能聽到裡面傳來骨骼碎裂重組的聲音。
“就是現在!”慕瑤低喝一聲。
十娘子猛地掐碎手中的傳訊符,符紙化作粉末,飄向巨繭。粉末觸到繭壁,竟發出滋滋的響聲,綠色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
“啊——!”繭中傳來楚楚淒厲的尖叫,“有毒!阿孃,你居然敢害我!”
巨繭劇烈地晃動起來,繭壁上的人臉扭曲變形,發出痛苦的嘶吼。整個六如村的地面開始震顫,那些被操控的村民像提線木偶般瘋狂地衝向藥廬,眼中閃爍著綠光。
“不好!她在操控村民!”郭修臉色大變,急忙取出符咒,“定!”
金光閃爍,衝在最前面的幾個村民被定在原地,可更多的村民湧了上來,符咒的效力根本不夠。
“拂衣哥哥!幫我殺了他們!”楚楚的聲音從繭中傳來,帶著蠱惑。
柳拂衣猛地拔出長劍,掙脫郭修的定身咒——原來他早已被幻妖的力量侵蝕,尋常法術根本困不住他。他的劍尖直指慕瑤,腳步踉蹌卻異常堅定。
“柳大哥!”慕瑤看著他眼中的瘋狂,心像被刀割一樣疼。她掙斷繩索,撿起地上的短劍,迎了上去,“你若不醒,我便打醒你!”
兩劍相交,火花四濺。慕瑤的劍法靈動,卻處處留手;柳拂衣的劍法則狠戾,招招致命。他畢竟是成名已久的修士,即便被操控,身手也遠在慕瑤之上。幾個回合下來,慕瑤便落了下風,肩頭被劃開一道口子,鮮血染紅了衣衫。
“為甚麼不殺我?”柳拂衣的聲音冰冷,長劍壓在她的短劍上,步步緊逼,“你不是要救我嗎?殺了我,就能解脫了!”
“我做不到!”慕瑤的眼淚混著血水滑落,“柳拂衣,你看著我!我是慕瑤啊!是那個陪你在瞭然谷看雪、聽你講六如村往事的慕瑤!你說過要護我一生的,你忘了嗎?”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像一把鑰匙,猛地撬開了柳拂衣心中被封鎖的角落。他的動作頓住了,眼中閃過一絲掙扎,空洞的瞳孔裡映出慕瑤流血的肩頭,竟泛起了一絲血色。
“阿瑤……”他喃喃道,長劍開始顫抖。
“是我!”慕瑤抓住機會,短劍翻轉,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你醒醒!這些都是假的!村民是假的,阿影是假的,連你想要的家,都是假的!”
劍鋒貼著柳拂衣的面板,冰涼刺骨。他看著慕瑤含淚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假的……又如何?至少……在夢裡,他們都活著……”
“可我是真的!”慕瑤的眼淚滴在他的手背上,滾燙灼熱,“我在你身邊,是真的!柳拂衣,你不能丟下我一個人!”
眼淚落在手背上的瞬間,柳拂衣只覺得腦海中“嗡”的一聲,所有的幻境如玻璃般碎裂。他想起了慕瑤為他縫補衣衫的模樣,想起了她在然谷雪地裡凍紅的鼻尖,想起了她剛才被自己刺傷時痛苦的眼神……
“阿瑤……”他猛地回神,眼中的瘋狂褪去,只剩下無盡的悔恨。他看著纏在手腕上的青絲,那是楚楚操控他的媒介,也是他不敢面對現實的執念。
“對不起……”柳拂衣的聲音嘶啞,他舉起長劍,不是刺嚮慕瑤,而是狠狠斬向自己的手腕!
“不要!”慕瑤驚呼,卻來不及阻止。
青絲斷裂的剎那,柳拂衣如遭雷擊,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慕瑤連忙接住他,發現他後心的疤痕正在滲血,那是被幻妖種下的執念之根,此刻正隨著青絲斷裂而枯萎。
“拂衣哥哥!”巨繭中的楚楚感受到柳拂衣的掙脫,發出憤怒的咆哮,“你居然敢背叛我!我要你們所有人都陪葬!”
大地劇烈震顫,六如村的地面裂開道道縫隙,黑色的妖氣從縫隙中噴湧而出,天空被染成暗紫色,彷彿整個天地都要崩塌。
“不好!她要引動地脈妖氣,同歸於盡!”十娘子臉色慘白,純狐一族對地氣最敏感,她能感覺到腳下的土地正在發出悲鳴。
郭修急得滿頭大汗,手裡的符咒用了一張又一張,卻只能勉強護住藥廬,根本阻止不了妖氣蔓延。“怎麼辦?我們根本擋不住啊!”
就在這時,兩道金光劃破暗紫色的天空,落在藥廬前。劉澤手持軒轅劍,端陽帝姬緊隨其後,兩人身後還跟著一位白衣老者,正是問心先生——柳拂衣的師傅,也是當年救下他的人。
“師傅!”柳拂衣躺在慕瑤懷裡,看到問心先生,眼中露出驚訝。
“胡鬧。”問心先生瞪了他一眼,卻還是取出一粒丹藥塞進他嘴裡,“這點小場面都應付不了,枉我教你這麼多年。”
劉澤沒說話,只是舉起軒轅劍,劍尖指向天空。劍身上的紋路亮起,一股煌煌天威瀰漫開來,竟硬生生將暗紫色的妖氣逼退了幾分。“端陽,布七星陣。”
端陽帝姬點頭,取出崑崙鏡,鏡光照射在七顆埋在村中的陣眼石上。七道光柱沖天而起,組成一個巨大的星陣,將整個六如村籠罩其中。妖氣撞在星陣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卻再也無法前進一步。
“東皇鍾,鎮!”劉澤一聲低喝,東皇鍾從他袖中飛出,懸浮在巨繭上空,鐘身發出清越的鳴聲,竟將楚楚的咆哮聲壓制下去。
天地間的震顫漸漸平息,暗紫色的天空也恢復了幾分清明。十娘子和郭修都鬆了口氣,看向劉澤的眼神充滿了感激。
麒麟山的殘陽如血,映得寨子裡的竹樓染上一層暖色。慕聲揹著行囊,凌妙妙站在他身邊,兩人正與榴娘道別。
“真的要走?”榴娘看著他們,眼中帶著不捨。解開執念後,她臉上的戾氣盡散,倒像個溫和的長輩。
“嗯,滅天之劫快到了,我們得去找到怨女,阻止浩劫。”慕聲點頭,他胸口的紅珍珠此刻溫涼如玉,不再像之前那般灼熱。
榴娘從袖中摸出個錦盒,遞給慕聲:“這是魅女剩下的憶魂花,裡面還有些她的記憶。從前我執念太深,解讀不了,現在……該還給你們了。”
慕聲接過錦盒,開啟的瞬間,憶魂花化作一道流光,鑽進他的腦海。
記憶中,魅女站在麒麟山的花海中,對著輕衣侯輕輕搖頭:“你走吧。你的身份,你的家族,都會給麒麟山帶來災禍。我們……緣盡於此。”
輕衣侯緊緊握住她的手,眼中滿是痛苦:“我可以放棄爵位,我可以留下來陪你!”
“不行。”魅女的聲音溫柔卻堅定,“你是侯府公子,身上肩負著家族責任,你不能為了我,讓整個輕衣侯府陷入險境。摯愛若不能廝守,便只能放手。”
她從手腕上褪下一個木鐲,上面刻著麒麟花紋:“這個給你,就當是……送你的禮物。若有來生,願我們生在尋常人家,再無牽掛。”她頓了頓,撫摸著自己的小腹,眼中閃過一絲溫柔,“也願我們的孩子,能平安長大。”
輕衣侯接過木鐲,指節泛白,最終還是轉身離去,背影落寞得像被遺棄的孤狼。
記憶消散,慕聲的眼眶早已溼潤。他一直以為父母的愛情是場悲劇,卻沒想到其中藏著這麼多無奈與深情。他們不是不愛,而是愛得太深,深到願意為對方放手。
“原來……他們都很愛我。”慕聲喃喃道,聲音帶著哽咽。
凌妙妙握住他的手,輕聲道:“嗯,他們一定很愛你。”
就在這時,慕聲背後的上弦月忽然發出一陣嗡鳴,劍身自動出鞘,懸浮在他面前。劍身上的紋路亮起,與他胸口的紅珍珠遙相呼應,一股熟悉的力量從珍珠中湧出,流入劍身。
“這是……”慕聲驚訝地看著上弦月,他能感覺到,自己與這把劍之間,多了一種血脈相連的默契。
“是魅女的力量。”榴娘笑著說,“她把自己最後的妖力封在珍珠裡,就是為了讓你有一天能真正掌控上弦月。這把劍認主,更認血脈。”
慕聲伸出手,握住上弦月的劍柄。剎那間,劍身上的光芒暴漲,與他的身影融為一體。他彷彿能聽到劍中的低語,那是母親的祝福,也是傳承的力量。這一次,他不再是被上弦月控制,而是真正做到了人劍合一。
“太好了,慕聲!”凌妙妙開心地拍手,忽然想起甚麼,“對了,你的記憶不是被榴孃的陣法封印了嗎?怎麼會提前恢復?”
慕聲也愣住了。他記得很清楚,在憶魂花田時,他的記憶是一點點回籠的,並非全靠陣法解開。這似乎與榴娘說的“陣法不解,記憶不回”不符。
“或許……是執念不夠深吧。”榴孃的笑容有些微妙,卻沒再多說,“快走吧,時間不多了。”
慕聲和凌妙妙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但眼下確實不是深究的時候,滅天之劫迫在眉睫,找到怨女才是重中之重。
“保重。”慕聲對榴娘拱了拱手。
“你們也是。”榴娘揮了揮手,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盡頭,轉身走進花圃。憶魂花在她身後緩緩合攏,將最後的秘密藏進花瓣深處。
山風吹過,帶著麒麟山特有的草木清香。慕聲握著上弦月,與凌妙妙並肩前行,身影在殘陽下拉得很長。他們知道,前路必然充滿荊棘,但此刻的他們,心中充滿了力量——那是親情的溫暖,愛情的堅定,也是守護這個世界的決心。
滅天之劫的序幕即將拉開,而他們,已經做好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