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京的街市比青溪鎮繁華百倍，沿街商鋪的幌子在風中招展，金銀鋪的珠光寶氣從雕花窗欞裡漫出來，綢緞莊的綾羅綢緞像彩虹般掛在竹竿上，連空氣裡都飄著蜜餞與脂粉混合的甜香。劉澤與柳拂衣先行去打探客棧，臨走前囑咐慕聲看好凌妙妙，慕瑤本想跟著他們，卻被柳拂衣笑著推回來：“你陪著妙妙，我們去去就回。”
慕聲站在街角的牌坊下，看著凌妙妙像只雀躍的小鹿，眼睛亮晶晶地盯著路邊的小攤。她的髮間彆著一支青竹簪，是翠翠變的，竹節上還沾著片嫩竹葉，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慕聲你看！”凌妙妙忽然停在一個賣貝殼風鈴的攤子前，指著一串綴著粉白貝殼的風鈴，“這個好漂亮！風一吹肯定很好聽。”
攤主是個絡腮鬍大漢，見她喜歡，立刻笑道：“姑娘好眼光！這可是南海來的珍珠貝，一串要二兩銀子！”
“二兩？”凌妙妙嚇得吐了吐舌頭，連忙拉著慕聲往後退，“太貴了太貴了，我們走。”她在青溪鎮買一串普通的銅鈴才二十文，沒想到聖京物價竟高得離譜。
慕聲卻沒動，看著她戀戀不捨的眼神，喉結輕輕動了動。凌妙妙拽著他的袖子往前走，嘴裡嘟囔著：“肯定是老闆坑人，哪有這麼貴的……”
剛走出兩步，身後突然傳來風鈴碰撞的脆響。她回頭一看，只見慕聲不知何時折了回去，正從攤主手裡接過那串貝殼風鈴，從錢袋裡數出二兩銀子遞過去。攤主眉開眼笑地接過，還額外送了個小巧的貝殼掛墜。
“你怎麼真買了？”凌妙妙看著他手裡的風鈴，又氣又急，“多浪費錢啊！”
慕聲把風鈴塞到她手裡，又將那個小掛墜系在她髮間的青竹簪上，聲音低沉：“你喜歡。”
陽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凌妙妙突然說不出責備的話，只覺得手裡的風鈴沉甸甸的，像揣了塊暖玉。她低頭撥弄著貝殼，小聲嘟囔：“下次不許這樣了……”
另一邊，慕瑤與柳拂衣順著街道走到一處宏大的殿宇前。硃紅的殿門高達三丈，簷角掛著鎏金銅鈴，門楣上“興善殿”三個大字筆力渾厚，透著一股莊嚴。殿前的廣場上，不少百姓正對著殿門焚香跪拜，嘴裡唸唸有詞。
“這殿宇好氣派。”柳拂衣望著飛簷上的瑞獸雕刻，“看著不像尋常寺廟。”
旁邊一個賣香燭的老婆婆聽見了，笑著搭話：“這是趙太妃娘娘修的興善殿，專為百姓祈福的！前兩年鬧蝗災，就是太妃娘娘在這裡開壇做法，才讓蝗蟲退了去。下個月啊，還要在這裡辦端陽帝姬的大婚呢，聽說全聖京都要沾喜氣呢！”
“趙太妃……”慕瑤眉頭微蹙，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的玉佩。她曾在家族古籍裡見過記載，趙太妃出身將門，手段凌厲，絕非等閒之輩。若真是心善，為何會私藏慕家的玉牌？又為何偏偏在此時召他們來聖京？
“百姓口中的大善人，未必就是真善人。”慕瑤低聲對柳拂衣說，“這興善殿修得比皇家寺廟還氣派，背後定然不簡單。端陽帝姬的婚事……說不定只是個幌子。”
柳拂衣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殿內，隱約可見裡面供奉的神像衣袂飄飄，卻看不清面容。他點了點頭：“先記著，回頭讓劉澤查查這殿的底細。”
而此時的凌妙妙，正捧著貝殼風鈴往前走，忽然被街角一家掛著“萬珍堂”牌匾的鋪子吸引。鋪子的櫥窗裡擺著些亮晶晶的首飾，其中一套用銀色皮毛做的披風尤其惹眼，毛茸茸的像雪一樣。
“我們進去看看吧？”她拉著慕聲的袖子往裡走，沒注意到慕聲接過風鈴後，轉身付錢時她已經走出了好幾步。
萬珍堂裡瀰漫著一股奇異的香氣，甜膩中帶著點腥氣。櫃檯後站著個穿紫裙的老闆娘，臉上的脂粉塗得極厚，見凌妙妙進來，眼神在她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她髮間的青竹簪上，眼睛瞬間亮了。
凌妙妙正看著櫥窗裡的首飾，忽然聽見裡間傳來低低的嗚咽聲，像小動物在哭。她好奇地往裡走了兩步，隱約聽見兩個夥計在說話：
“……這批面膜用了赤狐的血，敷了能美白，貴婦們搶著要……”
“那套雪貂裘，是用極北冰貂的皮毛做的，剝的時候還活著呢，皮毛才夠亮……”
“樓上那隻金絲猴妖，昨天被買走了，聽說買主就喜歡看它學人哭……”
凌妙妙渾身一僵，髮間的青竹簪突然劇烈晃動起來，翠翠的聲音帶著哭腔在她耳邊響起：“妙妙姐姐！他們……他們在殺妖怪！好可怕！”
她猛地轉身想跑，卻被老闆娘攔住了去路。老闆娘臉上堆著假笑，眼神卻像鉤子一樣盯著她的髮簪：“姑娘別急著走啊，看看這個？”她從櫃檯下拿出個錦盒，裡面是枚玉鐲，“這可是用蛇妖的脊骨磨的，能安神呢……”
“我不買！”凌妙妙捂住髮簪後退，“你們怎麼能這樣對妖怪！它們也是活物啊！”
老闆娘臉色一沉，笑容消失了：“小姑娘家家的懂甚麼？這些妖物本就該被人驅使。”她的目光又落在青竹簪上，舔了舔嘴唇，“你這簪子倒是極品，看這靈氣，至少是百年竹妖吧？取了內丹，煉成長生丹，可是大補呢……”
“你胡說！”凌妙妙氣得發抖，“翠翠才不是妖物！他是我的朋友！”
“朋友？”老闆娘嗤笑一聲，衝裡間喊，“來人！把這丫頭的簪子搶過來！”
兩個夥計從裡間衝出來，伸手就去抓凌妙妙的頭髮。她嚇得閉上眼，卻沒等來預想中的拉扯——一隻手猛地攥住了夥計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對方痛撥出聲。
“誰準你碰她的？”慕聲的聲音像淬了冰，他不知何時追了進來，眼神冷得嚇人，另一隻手將凌妙妙護在身後。
“你敢打我的人？”老闆娘尖叫起來，突然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哭嚎，“快來人啊！有人買不起東西還砸場子！搶了我的寶貝還打人！沒天理啊！”
她這一鬧，街上的人全圍了過來，對著慕聲和凌妙妙指指點點。凌妙妙又氣又急，拉著慕聲的袖子說：“我們快走！”
“想走？沒門！”老闆娘跳起來攔在門口，“賠我損失！我的夥計被打傷了，店裡的東西被你們嚇到了，少說也得賠八百兩黃金！不然我就報官，讓你們蹲大牢！”
就在這時，慕瑤和柳拂衣擠了進來。慕瑤看到眼前的混亂，又看了看臉色發白的凌妙妙，立刻明白了七八分。柳拂衣上前一步，沉聲道：“老闆娘，凡事講證據，你說我們砸場子，證據呢？”
老闆娘見來了人，鬧得更兇了：“證據？他們嚇到我的客人，打傷我的人，這就是證據！不給錢就別想走！”
人群越圍越多，七嘴八舌地議論著。凌妙妙看著慕聲緊抿的側臉，他的手還護在她腰間，掌心滾燙。她忽然鼓起勇氣，從慕聲身後站出來，舉起手裡的貝殼風鈴：“大家評評理！這家店用妖血做面膜，用妖皮做衣服，還把妖怪關起來賣！我們只是說了句公道話，他們就要搶我的簪子，現在還訛錢！”
這話一出，人群頓時安靜了。有人小聲說：“難怪這萬珍堂的東西總透著股怪味……”“前陣子聽說有人買了他們的狐裘，回家就大病一場……”
老闆娘臉色一變，厲聲喝道：“你胡說八道甚麼！我要告你誹謗！”
“是不是誹謗，搜一搜就知道了。”劉澤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他不知何時回來了，身後還跟著兩個官差，“我剛才已經報官了，官差大人會查清楚的。”
官差走進店裡，老闆娘的哭聲戛然而止，臉色慘白如紙。劉澤走到凌妙妙身邊，拍了拍她的肩：“沒事了。”
慕聲把凌妙妙往自己身邊拉了拉，眼神依舊冰冷地盯著老闆娘。凌妙妙抬頭看他，發現他的手背上青筋還在跳，顯然剛才氣得不輕。她悄悄握住他的手，小聲說：“謝謝你。”
慕聲低頭看她，眼底的寒意漸漸融化，輕輕“嗯”了一聲。
官差很快從裡間搜出了用妖血浸泡的藥膏、剝了皮的妖獸殘骸，還有個鐵籠，裡面關著只瑟瑟發抖的兔子妖。真相大白，老闆娘被官差帶走時，還在瘋狂咒罵。
人群散去後，柳拂衣看著那籠兔子妖，嘆了口氣：“聖京看似繁華，暗地裡竟如此骯髒。”
慕瑤握緊了拳：“趙太妃能容忍這樣的鋪子存在，甚至可能從中牟利，她的‘善’，果然是裝的。”
凌妙妙摸了摸髮間的青竹簪，翠翠的顫抖漸漸停了。她看著慕聲手裡還攥著那串貝殼風鈴，忽然覺得，這趟聖京之行，就算充滿危險，只要身邊有他們，就不怕。
劉澤看著遠處的興善殿，眼神深沉：“看來，我們得加快速度了。這聖京的水，比想象中還要深。”
夕陽西下，將五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慕聲把風鈴遞給凌妙妙，輕聲說：“拿著，別丟了。”
凌妙妙接過，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兩人都愣了一下，臉頰同時泛起紅。她低下頭，看著貝殼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心裡悄悄念著：竹林五俠，一定要一起走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