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妙妙剛將那支海棠胭脂小心地收進袖袋，轉身踏出胭脂鋪的門檻，迎面就撞上一道冷冽的視線。慕聲不知何時已堵在門口，身形挺拔如松，卻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氣。他臉色鐵青，下頜線繃得緊緊的，那雙平日裡總帶著幾分桀驁的眼睛此刻像淬了冰，直勾勾地盯著她，眼底翻湧的情緒幾乎要溢位來——顯然，剛才柳拂衣與慕瑤那陣溫和的交談，全被他看在了眼裡，這醋罈子翻得可謂是驚天動地，連周遭路過的行人都下意識繞著他們走。
“你一個外人，憑甚麼讓我阿姐笑？”慕聲攥著拳頭，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語氣裡的不服氣像被點燃的炮仗，噼裡啪啦地炸開來，帶著少年人獨有的執拗與蠻橫。
凌妙妙瞅著他這副氣鼓鼓的樣子，嘴角差點沒繃住。明明是個能與妖物對峙的修士，此刻卻像個被搶了糖的孩子，那點小心思昭然若揭。她眼珠一轉，心裡冒出個促狹的念頭，乾脆側身往剛走出鋪門的慕瑤身邊一靠，很自然地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仰頭衝慕瑤露出一個明媚的笑：“慕瑤姐姐，你看他，好像不太喜歡我呢。”
慕瑤何等通透，自然一眼就看穿了凌妙妙的小把戲，也明白自家弟弟那點彆扭心思。她無奈地搖了搖頭，抬手拍了拍凌妙妙的手背，掌心的溫度溫和而有力，轉向慕聲時，眼神卻微微沉了沉：“慕聲，不得無禮。妙妙是客人，剛才還幫了我個小忙，替我挑了支很合心意的胭脂。”
“幫忙？我看她是故意搗亂！”慕聲梗著脖子反駁，聲音卻不自覺地低了幾分，眼神閃爍，不敢直視慕瑤的眼睛。他方才雖在門外，卻也隱約聽見鋪內的笑語，凌妙妙那清脆的聲音像根小刺，扎得他心裡不舒坦。
凌妙妙見他這副嘴硬心軟的模樣，更是覺得有趣，索性得寸進尺，往慕瑤懷裡又縮了縮，故意擠出幾分委屈的神情，聲音軟軟的：“我是不是說錯話了？要是惹得慕公子不高興了，我道歉就是……只是我真的沒別的意思，就是覺得慕瑤姐姐笑起來特別好看。”
“不必。”慕瑤輕輕打斷她，目光再次投向慕聲，語氣雖未提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彷彿空氣都因這兩個字凝滯了幾分，“慕聲，向妙妙道歉。”
慕聲猛地抬頭，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慕瑤，眼睛瞪得圓圓的：“阿姐！我……”他怎麼也想不通，阿姐竟然會為了一個剛認識沒多久的外人，讓自己道歉。
“道歉。”慕瑤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一塊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慕聲心裡激起層層漣漪。她知道弟弟性子執拗，卻也明白在外人面前，分寸二字尤為重要，更何況凌妙妙並無過錯。
凌妙妙偷偷抬眼，從慕瑤的肩頭望過去，看見慕聲腮幫子鼓鼓的，活像只氣炸了的青蛙，那副既委屈又不甘的樣子，讓她強忍著才沒笑噴出來。她心裡暗暗覺得，這對姐弟的相處模式倒也有趣，慕瑤看似溫和，卻總能輕易拿捏住慕聲的軟肋。
僵持了片刻，周圍的氣氛都有些微妙起來，路過的行人忍不住駐足觀望。慕聲咬了咬牙，像是做了極大的讓步，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對、不、起。”聲音小得像蚊子哼，若不仔細聽，幾乎都聽不清。
凌妙妙故意側了側耳朵，拖長了調子：“嗯？沒聽清呢。慕公子說甚麼？”眼角的挑釁幾乎要藏不住，她就是想逗逗這個口是心非的少年。
慕瑤感受到凌妙妙微微顫抖的肩膀，知道她在憋笑，卻也沒點破，只是輕輕捏了捏她的手，算是默許了她的小玩笑。慕聲見狀，臉頰漲得通紅，像是被點燃的引線，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吼出來的：“對不起！”喊完，他的臉更紅了，像是煮熟的蝦子，扭頭就想走，彷彿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回來，還有事。”慕瑤卻開口叫住了他，拉著凌妙妙往旁邊不遠處的茶攤走去。茶攤老闆是個和善的老者，見有客人來，連忙熱情地招呼著。兩人在一張靠窗的桌子旁坐下，慕瑤點了一壺碧螺春，又看向站在原地、氣鼓鼓不肯過來的慕聲，“過來坐。妙妙初來乍到，對這世間的妖物不太熟悉，你給她講講塵妖。”
慕聲本還想發作，一聽是要講妖物——這可是他最擅長的領域，頓時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剛才的不快瞬間消散了大半。他幾步走到桌旁坐下，下巴微微揚起，擺出一副胸有成竹的專業樣子，清了清嗓子：“塵妖，是這世間最低階的妖，就像地上的灰塵一樣，無處不在。它們聚則成形，散則成煙，沒甚麼攻擊性，頂多就是在人身邊晃悠，讓人打幾個噴嚏罷了。”說罷，他還不忘瞥了凌妙妙一眼，帶著幾分炫耀的語氣，“這種常識都不知道，可見平時見識多淺。”
凌妙妙才不跟他計較這幾句擠兌，反而順著他的話問道：“那厲害的妖是甚麼樣的？比如說，有等級之分嗎？”她故意露出好奇的眼神，像個虛心求教的學生。
慕聲被她這副樣子問得頗為受用，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清了清嗓子，開始滔滔不絕：“厲害的可就多了去了！妖物也是分等級的，一級到二級的妖，大多沒有實體，就像這塵妖，只能算最低等。三級以上的妖就有了實體，能對人造成實質性的傷害；五級的妖就能化為人形，只是初化人形時，還會帶著些許本體的特徵；七級以上的妖，力量就極為強悍了，不僅能完全化形，還能施展一些厲害的妖術；至於九級大妖……”他突然壓低了聲音，眼神裡帶著幾分敬畏，“就像怨女，那可是能掀起腥風血雨的主兒，也是我們這次出來要應對的關鍵，算得上是這本書裡的終極大BOSS。”
“怨女？”凌妙妙捕捉到這個陌生的名字，追問起來，“她是甚麼來歷？”
慕瑤原本正端著茶杯，輕輕吹著熱氣，聽到“怨女”二字時，突然坐直了身體，指尖在光滑的茶杯沿上輕輕劃過，留下一圈淡淡的水痕。她的語氣變得鄭重起來：“怨女是九百年前因無盡怨氣凝聚成形的大妖，性情暴戾，以吸食人的精氣為生，當年害了不少人，連修行界的幾位前輩都折在了她手裡。後來她不知為何隱匿了蹤跡，這些年一直沒再出現。但我們得到訊息，她近期可能會重現，所以這次出來，就是為了尋找能剋制她的法器。”她頓了頓，抬眼看向凌妙妙和慕聲，眼神堅定如磐石，“無論付出甚麼代價，都必須除掉她，不能再讓她為禍人間。”
凌妙妙看著慕瑤眼中那份不容動搖的決絕，又看了看旁邊一臉“我阿姐說啥都對”、滿眼崇拜的慕聲，心裡突然像是被甚麼東西撞了一下。她一直覺得，自己像是誤入這本書裡的旁觀者，可此刻聽著他們談論這些關乎生死存亡的事情，突然覺得肩上好像也沾了點沉甸甸的分量。她伸手端起茶杯，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順著手臂蔓延到心口，讓她清醒地意識到——原來這個世界的“打怪升級”，從來都不是紙上談兵，而是真真切切的生死較量。
正說著，茶攤角落的地面上，一小撮灰塵突然毫無徵兆地盤旋起來。起初只是微弱的旋轉，漸漸地，越來越多的灰塵被捲入其中，凝成了一小團灰霧，像一隻迷你的龍捲風，在原地打著轉。更有意思的是，那團灰霧轉了幾圈後，竟然還朝著凌妙妙的方向輕輕扭了扭，彷彿在打招呼。
“看，這就是塵妖。”慕聲立刻指著那團灰霧，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像是在展示自己的藏品，“就這德性，夠普通吧？連傷人都做不到。”
凌妙妙看著那團在陽光下泛著淡淡光澤的灰霧，覺得它非但不可怕，反而有幾分萌萌的。它小小的一團，在那裡笨拙地扭動著，像個好奇的孩子。她突然覺得，這個滿是妖物的世界，好像比自己想象中更有意思了，既有驚心動魄的挑戰，也有這般細微處的趣味。
那團塵妖似乎感受到了凌妙妙的注視，扭動得更歡了，還試探性地往前飄了幾寸，離桌子更近了些。慕聲皺了皺眉，屈指一彈，一道微弱的靈力射了過去。那團灰霧像是被嚇到了，猛地散開，化作無數細小的塵埃，消散在空氣裡，再也看不見了。
“對付這種低階妖物，根本不用費甚麼力氣。”慕聲收回手，語氣輕鬆地說道，彷彿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凌妙妙看著塵妖消失的地方，若有所思。她想起剛才那團灰霧扭動的樣子，心裡生出一個念頭：或許，並非所有的妖物都是惡的？就像這塵妖，看起來就毫無惡意，只是依循著本能存在著。
“並非所有低階妖物都這般無害。”慕瑤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輕聲說道，“有些妖物雖等級不高，卻會依附在陰邪之地，沾染了戾氣，也會傷人。我們辨別妖物，不能只看等級，更要看其心性與行徑。”
凌妙妙點了點頭，將這番話記在心裡。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碧螺春，茶香清冽，沖淡了剛才那點沉重的感覺。陽光透過茶攤的遮陽棚，在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微風拂過，帶著街邊小販的叫賣聲和淡淡的花香。
她看著對面正低聲討論著接下來行程的慕瑤和慕聲，突然覺得，能和他們一起走這段路，或許也不算太壞。至少，她不再是孤單一人，而且還能見識到這麼多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事物。
就在這時，茶攤老闆端著一碟剛出爐的桂花糕走了過來，笑著放在桌上：“幾位客官嚐嚐？剛做的，還熱乎著呢。”
慕瑤禮貌地道了謝，拿起一塊遞給凌妙妙：“嚐嚐看，這家的桂花糕味道不錯。”
凌妙妙接過桂花糕，入手溫熱，桂花的甜香撲鼻而來。她咬了一小口，軟糯香甜，口感極佳。她看著慕瑤溫和的笑容，又看了看慕聲雖然依舊彆扭、卻沒再出言不遜的樣子，心裡那點因“怨女”而起的沉重，漸漸被這片刻的溫馨沖淡了。
她知道，前路必然不會平坦，或許還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妖物和危險，但此刻，她卻有了幾分期待。期待著能見識更多的妖物，期待著能和慕瑤、慕聲一起，去面對那些未知的挑戰。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茶攤的角落裡，彷彿還殘留著那團塵妖消散後的細微塵埃，提醒著凌妙妙，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才剛剛在她眼前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