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梧山的秋意尚未褪盡，王猛、蘇沐雪與阿青已踏上了前往守南族的路。團絨縮在王猛的行囊裡，只露出毛茸茸的腦袋，時不時探出來嗅嗅空氣中陌生的氣息。沙棗酒被分裝在三個小巧的陶瓶裡，系在行囊外側，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散發出醇厚的甜香。
“按照光啟長老給的地圖，穿過前面那片赤松林，就能看到守南族的聚居地了。”蘇沐雪展開羊皮卷，指尖劃過上面用銀線標註的路徑。流霜劍斜挎在她肩上，劍穗上的青鳥羽毛在風中微微顫動，像是在呼應著甚麼。
阿青的骨笛始終不離手邊，他側耳聽著林間的風聲，忽然停下腳步：“有腳步聲，不止一個。”
王猛立刻握緊了星輝盞，盞身的光芒若隱若現。片刻後，幾道身影從赤松林的縫隙中鑽了出來——為首的是個面板黝黑的青年，腰間掛著青銅獸環，身後跟著四個揹著藤筐的族人，筐裡裝滿了色澤暗紅的漿果。
“是蒼梧山來的朋友嗎？”青年咧嘴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族長說你們這幾日會到，特意讓我帶著‘血葚果’來迎路。”他舉起手中的藤筐，裡面的漿果泛著瑩潤的光澤，“這果子能提神，在赤松林裡走久了，聞聞它的氣味就不會犯困。”
王猛認出他腰間的獸環——守南族的圖騰，與月神祠壁畫上的古老紋樣如出一轍。“我是王猛，這是蘇沐雪、阿青。多謝族親相迎。”
青年名叫石牙，是守南族族長的次子。他引著三人穿過赤松林，邊走邊說：“族長前幾日收到平衡域的傳訊，說你們要去風語林？我們族裡的老商隊去年剛從那邊回來，對路線熟得很。”
穿過赤松林，一片依山而建的石屋出現在眼前。守南族的族人大多穿著獸皮縫製的衣裳，孩子們光著腳丫在石徑上追逐，看見王猛一行人，都好奇地圍了上來。石屋的牆壁上畫滿了彩色的壁畫，有商隊穿越沙漠的場景，有與其他界域生靈交易的畫面，最顯眼的一幅，是風語林的靈木——樹幹粗壯如石，枝葉卻像流動的綠光，樹下站著幾個模糊的人影。
“那是‘引路木’。”石牙順著王猛的目光看去，語氣帶著敬畏，“風語林的靈木裡，數它最有靈性。商隊說，只要心懷善意，它就會用枝葉指引方向。但要是心存邪念……”他頓了頓，“去年有個想偷靈木心的影墟盜匪，剛摸到樹幹就被纏成了藤繭，等商隊再路過時，藤繭已經開出了黑色的花。”
守南族的族長是位白髮老者，臉上刻滿了風霜的紋路，眼睛卻亮得像星子。他將三人請進最大的石屋，屋裡的火塘正燒著松木，空氣中瀰漫著松香與草藥混合的氣息。
“風語林的路，比你們想的更復雜。”老族長遞給王猛一碗熱茶，“那裡的靈木會說話，卻不直接開口。它們的枝葉擺動是語言，光影投射是文字，就連落在地上的果實，都藏著方向。”他從懷裡掏出一卷獸皮地圖，上面用硃砂標註著風語林的禁忌之地，“這片‘迷蹤藤’不能碰，它們會模仿旅人最親近的人的聲音，引著人往深處走，進去的就沒出來過。還有‘迴音谷’，那裡的每句話都會被靈木記下來，若是說了違背本心的話，就會被谷裡的瘴氣纏上。”
蘇沐雪將地圖仔細收好，指尖在“引路木”的標記上輕輕點了點：“商隊說，引路木能指引去鏡花澤的路？”
“能。”老族長點頭，“但它有個規矩，要先回答它一個問題。去年商隊的領隊被問‘最珍貴的東西是甚麼’，他說‘族裡的孩子’，引路木就指了正確的方向。要是答得虛浮……”他看向壁畫上那朵黑色的花，“就會被靈木判定為‘不被需要的存在’。”
阿青的骨笛在掌心轉了一圈：“守南族的商隊，去過石骨原和鏡花澤嗎？”
“石骨原去過，那裡的礦石能映出過往的影像，我們族裡的‘記年石’就是從那兒換來的。”老族長指了指牆角一塊半人高的青石，石面上隱約能看到守南族歷代族長的身影，“但鏡花澤沒敢深進，商隊說那裡的霧氣會讓人看到心裡的執念，有個年輕的族人在澤邊看到了已故的母親，差點就走進去了。”
王猛摩挲著星輝盞，盞身的光芒與火塘的光影交織：“我們明日一早就動身去風語林，麻煩族長派位熟悉路線的族親帶路。”
“我去吧。”石牙主動請纓，“去年商隊回來時，我跟著學了不少風語林的規矩，而且我能聽懂靈木的一些簡單低語。”
老族長點了點頭，從懷裡取出一枚用獸骨打磨的哨子，遞給石牙：“這是‘喚風哨’，遇到危險時吹響它，守在林外的族人會趕來接應。記住，在風語林裡，敬畏比勇氣更重要。”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石牙已揹著藤筐在寨門口等候。筐裡裝著血葚果、解毒草，還有幾塊能驅散瘴氣的“醒神石”。團絨從王猛的行囊裡跳出來，蹲在石牙的肩膀上，用鼻子蹭了蹭他掛著的青銅獸環，惹得石牙哈哈大笑。
穿過赤松林與一片低矮的灌木叢，風語林的輪廓漸漸清晰。與蒼梧山的樹林不同，這裡的樹木大多生著奇異的形態：有的樹幹上佈滿了眼睛狀的斑紋，有的枝葉會隨著人聲開合，還有的樹根裸露在地面，像無數只交錯的手掌。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清冽的草木香，吸入肺腑，竟讓人有種念頭被輕輕拂過的感覺。
“別盯著那些眼睛斑紋看。”石牙提醒道，“那是‘觀心木’，你心裡想甚麼，它的斑紋就會變成甚麼樣子，要是被它纏上，就會一直看到自己的雜念。”
蘇沐雪下意識地移開目光，卻見一棵小樹的枝葉忽然向她傾斜，葉片上浮現出淡淡的字跡：“流霜劍的寒氣，像極了北境的冰泉。”
她愣了一下，伸手想去觸碰葉片，石牙連忙拉住她：“這是‘憶語木’，它會重複聽過的話或見過的景象，但不能碰，一碰就會把你的記憶吸走一小片。去年有個族人碰了它，回來後就忘了自己的名字。”
阿青吹了聲短促的笛音，林間的風似乎停滯了一瞬。他指著前方一棵巨木說：“那就是引路木吧？”
只見那棵樹的樹幹需要十個人才能合抱，樹皮呈深綠色，上面佈滿了螺旋狀的紋路，彷彿無數條盤旋而上的綠蛇。最奇特的是它的枝葉，並非固定朝向一個方向，而是在緩慢地擺動，像是在書寫著無形的文字。枝葉間還掛著一些透明的露珠，陽光透過露珠，在地面投射出細碎的光斑，組成一個個模糊的圖案。
“正是它。”石牙的聲音放輕了許多，“我們要先在它面前站一刻鐘，讓它‘認識’我們。要是它不認可，枝葉就會下垂，把我們擋在外面。”
四人依言站在引路木前，誰都沒有說話。林間的風穿過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低聲交談。團絨從石牙肩上跳下，跑到引路木的樹根旁，用爪子扒拉著一塊溼潤的泥土，隨後叼起一顆掉落的漿果，放在樹根處，像是在獻上禮物。
忽然，引路木的枝葉擺動得快了起來，光斑在地面組成了一行清晰的字：“外來者，為何而來？”
王猛上前一步，朗聲道：“我們要去鏡花澤，尋找通往未知界域的線索，為了所有界域的共存。”
枝葉停頓了片刻，光斑又變：“共存？你們見過界域崩塌的景象嗎？”
蘇沐雪握緊流霜劍，聲音堅定：“見過影墟的破碎，也見過平衡域的裂痕。正因如此，才不想讓更多界域重蹈覆轍。”
光斑閃爍了幾下，化作一幅畫面：一片金色的雲海在翻滾，雲海下方是無數碎裂的界域殘骸，像漂浮的星辰。“那是‘失落之墟’，曾經有七片界域在那裡崩塌。你們憑甚麼覺得自己能改變？”
阿青舉起骨笛，吹奏了一段簡短的曲調。那曲調裡有蒼梧山的風聲，有平衡域的光露酒氣，還有守南族的歌謠。“憑我們走過的路，憑相信我們的人。”
曲調落下的瞬間，引路木的枝葉忽然向上揚起，指向東方。葉片上的露珠紛紛滴落，在地面匯成一條晶瑩的小徑。“鏡花澤在東方，但要穿過迴音谷與迷蹤藤。記住，迴音谷裡別說謊，迷蹤藤前別回頭。”
石牙鬆了口氣，笑道：“看來它認可我們了！這小徑能維持一個時辰，我們得抓緊時間。”
四人沿著露珠小徑前行，引路木的枝葉在他們身後輕輕擺動，彷彿在揮手告別。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道狹長的山谷，谷壁上長滿了淺綠色的藤蔓，藤蔓上開著白色的小花，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這就是迴音谷了。”石牙指著谷壁，“說話小心點，這裡的每句話都會被靈木記下來，要是說了違心的話，花香就會變成瘴氣。”
王猛率先走進山谷，腳步聲在谷中迴盪。他試著說了一句：“團絨很可愛。”
話音剛落，谷壁的藤蔓就輕輕晃動，傳來清晰的迴音：“團絨很可愛。”花香依舊清新。
蘇沐雪笑著說：“阿青的笛子吹得最好聽。”
迴音立刻響起：“阿青的笛子吹得最好聽。”藤蔓上的白花似乎開得更盛了些。
阿青低頭看了看骨笛，輕聲道：“我想守護大家。”
迴音：“我想守護大家。”一陣清風吹過山谷，帶著骨笛的餘韻。
石牙走在最後，他看著前方三人的背影，忽然大聲說：“守南族願意和所有界域做朋友！”
迴音在山谷中久久迴盪，谷壁上的藤蔓竟開出了粉色的花，香氣變得更加濃郁。“看來靈木很喜歡這句話。”石牙笑著撓了撓頭。
穿過迴音谷，前方出現一片茂密的藤林。那些藤蔓呈深紫色，像無數條蠕動的蛇，纏繞在樹木之間，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更詭異的是，藤蔓間似乎傳來細碎的說話聲，像是有人在低聲呼喚。
“別回頭，別回應。”石牙的聲音變得嚴肅，“這就是迷蹤藤，它在模仿我們熟悉的聲音。”
果然，剛走進藤林，王猛就聽到身後傳來山精們的呼喚：“王猛哥哥，等等我們！”那聲音與蒼梧山藥田旁的山精們一模一樣。
他腳步不停，低聲對身邊的人說：“專心看前面的路，別被聲音干擾。”
蘇沐雪的耳邊響起了師父的聲音：“沐雪，回來吧，江湖才是你的歸宿。”她握劍的手緊了緊，目光始終落在前方的藤蔓縫隙上。
阿青的骨笛忽然發出一聲刺耳的銳鳴，蓋過了那些呼喚聲。“它們怕尖銳的聲音。”他解釋道，繼續吹奏著高亢的曲調。
藤蔓的呼喚聲漸漸變得微弱，紫色的藤葉開始收縮，讓出一條狹窄的通道。就在即將走出藤林時，石牙忽然渾身一震，停下了腳步——他聽到了母親的聲音，那個在他幼年時就病逝的母親，正輕聲叫著他的名字。
“石牙，走！”王猛察覺他的異樣，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石牙的眼睛有些發紅，腳步卻被釘在原地：“我……我就回頭看一眼，就一眼……”
“不能回頭！”蘇沐雪也上前幫忙，“那是藤蔓製造的幻象！”
就在這時，團絨從行囊裡跳出來，對著石牙的耳朵狠狠叫了一聲，又撲向他的手背，用爪子輕輕撓了一下。石牙一個激靈，猛地回過神來，看著近在咫尺的紫色藤蔓，冷汗瞬間浸溼了後背。
“謝……謝謝你們。”他深吸一口氣，跟著三人衝出了藤林。
身後的藤蔓迅速合攏，那些呼喚聲也隨之消失。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一片廣闊的林地出現在眼前，林間的樹木更加高大，枝葉間流淌著淡淡的綠光。最遠處，隱約能看到一片氤氳的霧氣，像是懸浮在地面上的雲。
“那就是鏡花澤的方向了。”石牙指著霧氣，“按照引路木的指引，穿過這片‘綠光林’，就能看到澤邊的‘照影石’。商隊說，照影石能映出通往澤中心的路。”
王猛望著那片霧氣，星輝盞在掌心微微發燙。他知道，鏡花澤的幻境在等待著他們，而未知界域的線索，或許就藏在那最真實的渴望與最深刻的執念之中。
林間的風再次吹起，帶著靈木的低語，像是在訴說著鏡花澤的秘密。綠光林的枝葉在風中輕搖，彷彿在邀請他們踏入這片映照心靈的土地。
前路依舊未知，但王猛、蘇沐雪與阿青的腳步，從未如此堅定。因為他們知道，無論幻境中會遇見甚麼，身邊的彼此，以及那些散佈在各個界域的羈絆，都是指引他們走出迷霧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