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格米爾推開殘破的家門,將滿是補丁的大衣脫下,順手掛在門後的鐵釘上。
屋子不大,一共就兩間。
外間是吃飯、待客的地方,裡間是老爺子的臥房。
傢俱都是些用了幾十年的老物件,不值幾個錢。
牆上倒是掛著不少東西,幾樣維護良好的長劍和盔甲,一面褪了色的軍旗,還有幾幅發黃的畫像。
畫像上的人穿著不同時期的觀星領軍服,面孔各異,但姿態都差不多。
都是筆挺站著,一手按劍,一手背在身後。
這些都是博格米爾家族歷代先祖的畫像,博格米爾家族往上數六代,每一代都有人在星護堡當守將。
博格米爾家族的傳統很簡單:
效忠觀星領,守好星護堡,活著回家吃口熱飯,死了就掛上牆。
“來了?”
裡間傳出一個蒼老的聲音。
博格米爾走進去,看到老爺子正坐在那把破舊的輪椅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子。
老頭的腿早就廢了,是年輕時在邊境打仗身先士卒落下的老傷。
觀星領的軍人退役之後,按理說可以領一筆還算過得去的撫卹。
但博格米爾家這幾代人,領到的撫卹和軍餉,十有八九都花在了兩個地方。
一是補貼手下的弟兄。
星護堡是二線要塞,不像前線那麼受重視,補給和軍餉經常被上面剋扣。
博格米爾的祖爺爺那一代就養成了習慣,上面不給,自己家貼。
反正自家人省著點過,別讓弟兄們餓肚子上戰場就行。
二是收藏軍事裝備。
牆上掛著的那些古劍和舊盔甲,就是這個家族幾百年來攢下的全部家底。
都是些退役的制式裝備,算不上甚麼寶貝,但每一件都擦得鋥亮。
所以,堂堂星護堡守將的家裡,窮得叮噹響。
“父親,今天來是有正事跟您說。”
“先吃飯。”
博格米爾拗不過父親,只好掰了半塊硬餅塞進嘴裡。
“我知道你要說甚麼。”老爺子的聲音低沉下來。
“外面的事情,我雖然出不了門,但還是聽得到的。”
“大公走了,領地換了主人,艾德里那個混小子把觀星領的家底都要敗光了,又帶著大軍往回殺……”
博格米爾沉默著,沒有接話。
老爺子盯著自己兒子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慢慢開口:
“老博格米爾家,在觀星領紮了根有三百多年了。”
“三百年來,我們就在星護堡守著,沒出過一個逃兵,沒出過一個叛徒,沒拿過一枚不該拿的銅板。”
“你和你手下那幫弟兄,日子過得苦,我知道。”
“軍餉被上頭扣著,裝備是上一代淘汰的破爛,連冬天的棉衣都得自己掏腰包去買。”
“但咱家就是這麼過來的,窮是窮了點,但腰桿子一直是直的。”老爺子拉住了博格米爾的手腕。
“現在局勢亂,甚麼人都跳出來了。今天效忠這個,明天投靠那個。”
“我不管外面怎麼鬧騰,我就問你一句——”
“你選好路了沒有?”
屋子裡安靜了幾秒。
“……父親放心。”博格米爾緩緩抬起了頭。
“我心裡有數。”
老爺子盯著博格米爾的眼睛看了很久。
最後,老人鬆開了手,靠回輪椅上,閉上了眼睛。
“去吧,把牆上那把最好的劍帶上。”
“你手裡握著星護堡的兵權,千萬不要選錯路,不要做讓家族蒙羞的事。”
……
星護堡的大門前,熱鬧得不行。
十幾輛馬車排成一排停在門口,伙伕們正滿頭大汗往下搬東西。
“這邊這邊!棉衣放左邊!肉放右邊!別他孃的搞混了!”
“哎,輕點輕點!那箱子裡裝的是烤土豆,壓爛了你賠啊?”
博格米爾走近的時候,正好看到幾個士兵圍在一輛馬車旁邊。
車上碼著一摞一摞嶄新的厚實棉服。
博格米爾計程車兵們甚麼時候見過這陣仗,眼睛都看直了。
星護堡是二線要塞,補給排不上號。
往年冬天,弟兄們能拿到的冬裝,都是從前線淘汰下來的舊貨,有的棉襖上面還帶著血漬,洗都洗不掉。
艾德里實際掌權之後就更別提了。
軍餉一扣就是好幾個月,裝備補給能拖就拖。
博格米爾報上去的申請,十份有九份石沉大海,剩下一份批迴來的答覆永遠是暫緩發放。
所以現在這幫弟兄看到嶄新棉服的表情,就跟過年一樣。
“臥槽!你看你看,這棉花!厚實得能當被子蓋!”
“活見鬼了!還有肉?這一車全是肉?”
“廢話!臘肉、鹹肉、風乾肉,還有這個……你聞聞,這烤土豆是甚麼味?”
一個士兵從車上拿起一塊用油紙包著的烤土豆,咬了一口,眼睛當場就紅了。
“這……這比我娘做的還好吃……”
旁邊的人立刻一把搶過去:“你娘做的菜能跟這比嗎?讓我也嚐嚐!”
博格米爾站在一旁看著這些,沒有說話。
他的副官和幾個心腹已經小跑著迎了過來。
“大哥!”
副官是個黑臉漢子,跟了博格米爾十多年了。
此刻他一臉凝重,湊到博格米爾耳邊,壓低了聲音:
“星望城那邊二話沒說,又送來了一批物資,比上一批還多。”
“棉服一千套,肉類二十箱,還有五十箱那種造型奇怪的烤土豆,弟兄們都樂瘋了。”
“但是——”副官話鋒一轉。
“二公子艾德里的前線主力,已經過了鐵衛堡了。”
“斥候回報,前鋒部隊最快今天黃昏就能到咱們這兒。”
博格米爾點了點頭,表情沒甚麼變化。
“大哥。”旁邊一個心腹湊上來,壓著嗓子。
“兄弟們的意思是……這仗,打不打?”
“不瞞您說,這幾天從星望城送來的糧餉和裝備,比艾德里那邊三年給咱們的都多。”
“弟兄們都不傻,誰對咱好,誰坑咱,大夥兒心裡門兒清。”
“吃誰的飯就給誰賣命,只要您一句話,咱們跟艾德里拼了!”
幾個心腹齊刷刷地看著博格米爾。
博格米爾沒有立刻回答,轉過身望向遠處星望城的方向。
好一會兒,博格米爾才伸出手,拍了拍副官的肩膀。
“讓兄弟們吃飽穿暖,把城門口的東西準備好,我自有定奪。”
副官張了張嘴,想再問些甚麼,但看到博格米爾的表情,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屬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