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杰的單身公寓內，一片狼藉。
外賣盒子隨意堆在角落，幾包開啟的速溶咖啡扔在桌上，顯示屏的亮光映照著一張疲憊的臉。
頂著一對熊貓眼的孫杰癱坐在椅子上，感覺自己的靈魂被抽走了大半。
他回來了。
從那個噩夢般的《玖天大陸》測試中退出來了。
距離他和孟宇被那個紫袍怪物（女巫）用藥水瓶砸到強制下線，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天。
在這一天的時間中，孫杰只睡了不到三個鐘頭，剩下的時間，除了向公司彙報遊戲的異常情況，大部分都用來恢復理智。
《玖天大陸》的世界實在太真實了。
那死亡瞬間的窒息感，被箭矢貫穿的刺痛，被巨人踹飛的絕望……
孫杰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灌了一大口冰汽水。
脫離遊戲的那一刻，孫杰甚至產生了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帶著汽車尾氣的空氣是如此清新，冰箱裡的冰鎮汽水是如此甘甜，就連鄰居家大狗發出的噪音都聽著那麼親切。
異世界？
你又不是主角，閒著沒事去那裡幹甚麼？
電腦螢幕，影片剪輯軟體的介面上，時間軸上密密麻麻排列著各種素材片段，
旁邊還放著一個資料夾，裡面是二人“觀星領地獄一日遊”的全部影片。
而在電腦一邊的智慧手機上，正外放著一個遊戲直播間的聲音。
【臥槽！主播這波走位！神了！】
【666，孟神今天吃藥了？這還是我認識的那個下飯主播嗎？】
【以前看孟主播是圖一樂，今天看孟主播是學技術。】
【我懷疑主播偷偷請代練了，不然解釋不通啊！】
【不對勁，主播今天怎麼不說話？高冷起來了？】
【開掛了是吧？舉報了舉報了，六百六十六，鹽都不鹽了。】
手機螢幕上，正是孟宇的直播間。
畫面裡，孟宇操控著一個卡通風格的小人，在複雜的地圖裡躲避著各種奇形怪狀的怪物，操作行雲流水，預判精準得嚇人。
孟宇直播的是最近藍星一款小火的逃生遊戲。
但此刻的孟宇，和曾經那個談笑風生、時不時犯點低階失誤、用下飯操作增加節目效果的主播判若兩人。
他全程幾乎沉默，臉上沒甚麼表情。
只有在躲過關鍵攻擊時，他的嘴角才會難以覺察地抽搐一下。
孫杰不用想，也知道為甚麼。
不是孟宇變強了，而是遊戲太簡單了，甚至讓他感覺不到任何壓力，只剩下肌肉記憶在自動操作。
在《玖天大陸》裡被各種怪物NPC追著殺了一整天，被迫進行了高強度的逃生訓練後，再回現實玩這種螢幕上的小兒科逃生遊戲，簡直就像是職業拳王去幼兒園挑戰小朋友。
直播間的彈幕還在瘋狂滾動，但孫杰已經沒心思去看了。
得幹正事了。
公司那邊，宣傳部的領導已經在催促第一批實機宣傳影片了。
《玖天大陸》的熱度太高，全球玩家翹首以盼，宣傳影片是重中之重。
作為創夢科技宣傳部的員工，孫杰必須在明早之前，製作出一份能看的宣傳片。
否則他不僅可能丟掉這份工作，連這次違規帶著孟宇使用內部測試賬號的事情，都可能被抖出來。
按照原計劃，孫杰應該剪輯出一段精彩紛呈、吸引玩家眼球的實機宣傳片。
比如，在新手村與和藹可親的NPC互動，探索風景秀麗的地圖，或者挑戰低階怪物刷級，展現遊戲基礎玩法之類的。
可現在……
孫杰點開其中一個錄影檔案，快進著瀏覽起來。
“嘿！總算看到人了！”
“這NPC挺帥，傑哥你要不要拍幾張照？”
“嗖——”
代表孫杰的角色化作白光消失。
緊接著，孟宇也被亂箭射死。
“嘶——”孫杰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感覺自己的PTSD又要犯了。
昨天在《玖天大陸》經歷太離譜了，離譜到孫杰自己都不敢相信。
他早就把觀星領的異常情況，以及遭遇不明巨型生物的事情，上報給了公司專門負責處理遊戲世界的對策小組。
但截止目前，他的報告並沒有收到任何回覆。
也是，公司為了遊戲效果，對那個強人工智慧“塔納託斯”的許可權實在太高了，幾乎給了它完全的自主進化許可權。
現在想人為干預修正《玖天大陸》世界內部的異常，恐怕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誰知道那幫程式設計師能不能趕在兩週後遊戲釋出前，把觀星領恢復成設定裡“相對安全”的樣子？
“小夢小夢。”
“主人，我在。”電腦桌面的人工智慧傳來了提示音。
“幫我處理這堆影片片段，把所有影片素材分割打標。”
“好的，請稍等。”
【“看到沒？主播這波提前槍，直接把對面那個老陰逼給秒了！”】
手機的直播間中，孟宇開始努力維持直播效果。
孫杰看著基友那張因為強裝精神而略顯僵硬的笑臉，心中五味雜陳。
曾幾何時，孟宇還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懷揣著對遊戲的熱愛，一頭扎進了直播行業。
可現實是殘酷的，沒有資金扶持，沒有人脈資源，單憑一腔熱血，很難在那個內卷嚴重的行業裡出人頭地。
為了流量，為了資料，孟宇不得不逐漸改變自己的直播風格，用各種誇張的表演和層出不窮的騷話，來取悅觀眾，維持直播間的熱度。
誰又能知道，現在各種操作下飯的孟宇，曾經是一個無人問津的硬核技術主播？
“主人，影片處理已完成。”
孫杰再次點開錄影資料夾，看著那些檔名，再次感到一陣胃疼。
【觀星領出生點實錄：被血族衛兵秒殺集錦.mp4】
【黑森林邊緣求生~與笑面鼠的親密接觸（17+1禁血腥慎入）.mp4】
【震撼！未知巨人BOSS降臨實拍（含玩家被踹飛視角）.mp4】
【孟宇髒話合集（高音質未消音版）.mp4】
……
孫杰雙手抓著頭髮，感覺頭皮都在發麻。
喵了個咪的，這都是甚麼玩意！
這哪裡是遊戲宣傳片的素材？
如果把這些片段釋出出去，別說吸引玩家了，創夢科技的遊戲論壇怕不是要噴到癱瘓！
尤其是孟宇那個憨批。
全程不是在尖叫，就是在罵娘，要麼就是提出一些類似“用手砍樹”的異想天開建議，最後還因為消極遊戲被系統踢下線了。
孫杰看著這些堪稱黑歷史的影片素材，眼神一凝。
他可是正經傳媒專業畢業的高材生，專業技能不能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