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的騷動並未持續太久,很快,一行數人便在接待人員的引領下,走上了二樓。
被眾人簇擁在中間的,是一位面色蒼白、氣息虛浮、嘴角隱有血痕的白衣青年。
他身形挺拔,即便此刻傷重,眉宇間那股天生的貴氣與隱隱與天地相合的獨特道韻,依舊難以完全掩蓋。此刻,他正被兩名容貌秀麗、氣質出眾的少女一左一右小心攙扶著。
左側少女身著淡紫羅裙,氣質清冷,右側少女穿著鵝黃衣衫,眉眼活潑,此刻兩女臉上都寫滿了焦急與擔憂。
“方大哥,你堅持住,我們馬上找地方為你療傷!”黃衣少女聲音帶著哭腔。
“都怪我,若不是為了護住那‘玄天造化果’,方大哥你也不會被那老賊的‘裂空拳’傷及本源……”紫裙少女更是眼圈微紅,自責不已。
在他們身後,跟著數名氣息精悍、身著統一護衛服飾的修士,這幾位修士氣息堂皇偉正,卻正是神道修士,為首一人修為已達四階圓滿,此刻也是臉色難看,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咳……無妨,是我估算有誤,沒想到那老匹夫如此不要臉皮,竟對我等小輩下此毒手。”白衣青年咳出一絲暗紅血沫,聲音虛弱卻依舊沉穩,“此處應是安全了,那老賊暫時被‘虛空遁符’甩開,但此地不宜久留,我們稍作歇息,便需儘快離開青空仙域。”
“嗯!方大哥,我們先坐下,你快服下這‘生生造化丹’。”紫裙少女連忙點頭,小心攙扶方明坐下,迅速取出一個玉瓶。
這行人一上樓,便吸引了諸多目光。
並非因為陣容多麼豪華,而是因為白衣青年身上的傷勢以及那股即便重傷也難以完全掩飾的卓然氣質。
陳仁的目光落在那白衣青年臉上,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雖未見過此人,但在凌雲道宮時,因方明其身份特殊,道宮內有其畫像以供門人辨識,免生衝突。此刻一見,立刻便認了出來。
這卻正是真仙界巨擘凡塵神域天庭的神子,方明!
“方明?他怎會在此?還傷得如此之重?”陳仁心中疑惑。
以方明天庭神子的身份,身邊豈會沒有護道人?而且觀其氣息,分明是神道四階圓滿的境界,同輩之中堪稱頂尖,能將他傷及本源,至少也是同階中的佼佼者,或是……更高層次的存在。
他不動聲色,一邊品嚐美食,一邊悄然放出神念,更仔細地探查方明的傷勢,同時留意著那幾人的對話。
“唉,方大哥,這次真是連累你了。”黃衣少女一邊為方明倒水,一邊懊惱道,“若非我們非要來這‘碧落淵’尋那玄天造化果,也不會被武極殿那老匹夫盯上。”
武極殿?陳仁眉頭微挑。
“阿月,別這麼說。”方明服下丹藥,臉色稍緩,搖頭道,“機緣之爭,各憑本事。只是沒想到,武極殿堂堂長老,真武境的前輩高人,竟如此不顧身份,不僅出手搶奪小輩機緣,還欲下殺手奪寶……咳咳……”說到激動處,他又咳了起來。
“哼!甚麼前輩高人,分明就是個強盜!”黃衣少女憤憤不平,“若非方大哥你神法玄妙,拼死護著我們催動那枚保命用的‘虛空遁符’,我們怕是都要折在那裡了!”
紫裙少女也咬著唇,恨恨道:“等我們回到神域,定要將此事稟明天庭,讓武極殿給個說法!”
“先離開此地再說。”方明擺擺手,眼神凝重,“那老賊我認得,名叫‘厲絕’,是武極殿長老,修為已達真武境(武道五階)中期,最是睚眥必報。他雖被遁符甩開,但以真武境之能,未必不能循跡追來……”
“甚麼?!”兩女和護衛們臉色都是一變。
陳仁聞言,心中瞭然。
原來是遭遇了武極殿的長老搶劫,對方還是真武境中期,難怪方明不敵。
看情形,方明這次是私自外出遊歷,未帶護道人,才吃了大虧。
武極殿的人……還真是“陰魂不散”,行事作風,也的確不怎麼樣。
“幾位,請慢用。”接待女修端上靈食,退了下去。
然而,還沒等方明幾人拿起筷子——
“轟——!”
一股狂暴、霸道、充滿了戾氣的武道威壓,如同實質的浪潮,猛然從酒樓外席捲而入,瞬間籠罩了整個二樓!桌椅杯盤嘩啦作響,修為稍弱的食客更是臉色發白,幾乎喘不過氣。
“小輩!你們逃得掉嗎?把玄天造化果交出來,本長老或可留你們全屍!”
一個陰冷、狠戾的聲音,如同九幽寒風,刮過每個人的耳膜。
樓梯口,一名身著武極殿長老服飾、面容陰鷙、眼神如鷹的老者,緩步走了上來。他氣息渾厚如山嶽,周身隱隱有撕裂虛空的武道真意流轉,正是真武境中期的修為!正是追殺方明而來的武極殿長老——厲絕!
“厲絕!”方明臉色劇變,猛地站起,將兩女護在身後。兩名護衛也立刻上前,擋在方明身前,但面對一位盛怒的真武境長老,他們的氣勢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方大哥!”兩女花容失色。
“哼,垂死掙扎!”厲絕目光掃過方明,又貪婪地看了一眼他身旁少女手中的儲物袋,最後陰冷地看向擋路的護衛,“螻蟻也敢攔路?死!”
他甚至懶得動用兵刃,只是隨手一拳轟出!拳出,空間扭曲,一道凝練到極致的黑色拳罡,帶著撕裂一切、滅絕生機的恐怖意志,朝著兩名護衛和後面的方明等人轟然砸落!這一拳若是落實,方明等人不死也要重傷!
“不好!”方明咬牙,便要不顧傷勢強行催動剩餘神力抵擋。
二樓其他食客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紛紛躲避,生怕被殃及池魚。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唉……”
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清晰地響起,竟奇異地壓過了拳罡的破空聲和眾人的驚呼。
那彷彿能轟塌樓宇的黑色拳罡,在距離方明等人還有三尺之遙時,毫無徵兆地,如同泡沫般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是的,消散。不是被擊潰,不是被抵消,而是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徹底湮滅在了空氣中,連一絲能量漣漪都未曾激起。
“嗯?!”厲絕瞳孔驟縮,猛地轉頭,陰鷙的目光如同兩把利劍,射向嘆息傳來的方向——窗邊,那個自顧自吃著菜、彷彿對一切恍若未聞的黑衣青年。
“誰?!敢管我武極殿的閒事?!”厲絕厲聲喝道,心中卻已提起十二分警惕。剛才那一手,無聲無息湮滅他的拳罡,絕非尋常修士能做到!
陳仁終於放下了筷子,拿起絲巾擦了擦嘴角,這才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厲絕,那眼神,如同在看一隻螻蟻。
“武極殿?”他輕輕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漠然與……譏誚。
“你們武極殿的人,行事還是這般……齷齪。”
“齷齪”二字一出,厲絕臉色瞬間鐵青,殺意暴漲:“小輩找死!”
他不再廢話,真武境中期的修為全力爆發,身形化作一道殘影,一拳直搗陳仁面門!這一拳,凝聚了他畢生修為,拳意鎖定,空間凝固,誓要將這多管閒事的小子轟殺成渣!
面對這足以輕易轟殺法相初期的恐怖一擊,陳仁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甚至沒有起身,唇齒微啟,吐出三個字,彷彿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赦令·滅。”
話音落下的剎那——
正保持著前衝姿態、拳罡即將觸及陳仁的厲絕,整個人猛地一僵。
緊接著,在二樓所有人,包括方明等人那驚駭欲絕、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
厲絕的身體,從拳頭開始,再到手臂、軀幹、頭顱、雙腿……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畫,又如同被陽光照射到的冰雪,無聲無息、毫無煙火氣地,從頭到腳,一寸寸、一點點,徹底消散、湮滅,化為最原始的微粒,歸於虛無。
沒有慘叫,沒有爆炸,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一位真武境中期、兇威赫赫的武極殿長老,就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因為黑衣青年輕飄飄的三個字,徹底、乾淨地……人間蒸發了。
二樓,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眾人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以及杯盤偶爾因震動發出的輕微脆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帶著無與倫比的恐懼與震撼,聚焦在那個依舊坐在窗邊、神色平靜得近乎漠然的黑衣青年身上。
“赦……赦令……”一名圍觀的修士,牙齒打顫,聲音乾澀地吐出這幾個字,眼中充滿了白日見鬼般的驚駭。
“是……是赦令!是太初前輩的赦令!”有人失聲驚呼,聲音因為激動和恐懼而變調。
數月前,破虛武域那一戰的驚天訊息,早已傳遍真仙界。
其中最令人津津樂道、也最令人匪夷所思的,便是那位凌雲道宮“太初”長老,施展的種種不可思議的、彷彿能“言出法隨”的“赦令”手段!
一言鎮五尊!
眼前這輕描淡寫、一念滅真武的景象,與傳聞中何其相似!
“是太初前輩!真的是太初前輩!”有人激動地喊了出來,看向陳仁的目光充滿了狂熱與敬畏。
方明此刻也徹底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強撐著虛弱的身體,在兩位少女的攙扶下,走上前幾步,對著陳仁,深深一揖,聲音帶著無比的鄭重與感激:“天庭,方明,多謝太初前輩救命之恩!前輩援手之情,方明沒齒難忘!”
陳仁抬眼,目光平靜地看了方明一眼,擺了擺手,語氣依舊平淡:
“單純看不慣武極殿之人罷了,舉手之勞,不必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