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白光消失之際,
那一抹刺目的輝光在愛莉希雅的視網膜上留下殘影,像是有人在她的世界裡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又在瞬間將其縫合。
空氣裡還殘留著灼熱的餘溫,細小的塵埃在半空中緩慢飄落,彷彿時間也被拖慢了腳步。
愛莉希雅怔了一瞬。
下一秒,她便像瘋了似的,朝之前凱文與卑彌呼戰鬥的地方飛奔而去。
身上的服飾被勁風掀起,粉色的長髮在身後凌亂地飛舞,每一次落腳都重重地踏在破碎的地面上。
原本平整的廣場早已在戰鬥中變得面目全非,龜裂的石塊如同被巨獸抓撓過的面板,四處散落著崩壞的痕跡。
她跑得很快很快,快到幾乎要喘不上氣來,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像是要衝破肋骨的束縛。
耳邊的風聲呼嘯而過,她卻甚麼也聽不見,只聽得見自己腦海中不斷重複的那個念頭——
“小穹一定沒事的,他一定已經解決了所有麻煩,像往常一樣,帶著微笑站在那裡,對我說‘愛莉,我已經解決了,回去吧’。”
她一直是這樣相信的。
從陸穹出現在她的世界裡開始,從他一次救下她開始,從他笑著說“交給我........”開始。
她相信他,就像相信清晨一定會到來,相信春天一定會花開。
所以當她繞過那片坍塌的廢墟,終於看清場中局勢究竟成了何種模樣時,與她期待中陸穹成功解決所有麻煩,最後功成身退的美好想象截然不同。
世界明明很大,可是,為甚麼通向陸穹這段距離卻這麼的短。
短短几十米的距離,卻彷彿跨越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看到的不是凱旋而歸的英雄,而是一片死寂的戰場。
空氣裡瀰漫著濃郁的血腥味和崩壞能殘留的刺鼻氣味,兩種氣息交織在一起,令人作嘔。
地面上坑坑窪窪,被崩壞能侵蝕過的石塊呈現出詭異的黑色紋路,像是某種不祥的詛咒。
而在那片狼藉的中心——
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半跪在地上。
他的背微微佝僂著,曾經總是挺直的脊樑此刻顯得有些脆弱。他的制服早已被鮮血染透,原本整潔的衣襬被撕裂成無數碎片,露出的面板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傷痕。
陸穹抱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早已失去生命氣息的女性。
卑彌呼安靜地躺在他的懷裡,雙眼緊閉,曾經那雙豔麗的鮮紅眸子此刻再也不會睜開。
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唇邊還殘留著一絲血跡,原本披散在肩頭的紅髮凌亂地鋪散開來,與地面上的塵土混在一起。
她的胸口沒有一絲起伏。
陸穹就那樣抱著她,
愛莉希雅的腳步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彷彿下一秒就要倒下。
“不.........不可能的........。”
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像是在逃避眼前的一切。
此時此刻的愛莉多麼希望,自己看到的一切都是一場幻覺,又或是走錯了地方。
她寧願相信,是自己不小心闖進了某個噩夢,只要閉上眼睛再睜開,一切就會恢復原樣。
只要再睜開眼——
陸穹就會笑著朝她揮手,溫柔的說道:“走吧愛莉,我們一起去訓練........。”
可是現實卻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刺穿了她的幻想。
陸穹的頭微微抬起。
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乾裂,眼角有未乾的血跡。他的眼神不再像往常那樣明亮,而是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彷彿連抬起眼皮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力氣。
他看見了她。
那雙曾經總是帶著溫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卻寫滿了痛苦與愧疚。
愛莉希雅身體一顫,終於忍不住邁出了腳步。
她的腳步踉蹌,像是隨時都會摔倒,可她還是拼命地朝他跑去。
“小穹........小穹——!”
她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她想要衝到他身邊,想要抱住他,想要確認他是不是還活著,是不是還在呼吸。
她想要告訴他,她來了,她一直在等他,她一直相信他。
她想要告訴他,只要他還在,就已經足夠了。
可是就在她即將靠近的那一刻——
“別........別過來,愛莉。”
陸穹突然出聲,制止了愛莉希雅的動作。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定。
那聲音嘶啞而破碎,彷彿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
每一個字都伴隨著劇烈的咳嗽,男人的肩膀因為咳嗽而劇烈起伏,鮮血從他的嘴角緩緩溢位,滴落在卑彌呼的臉頰上。
愛莉希雅的腳步猛地停住。
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顫抖。
“為.........為甚麼.........?”
她的聲音哽咽,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落。
“小穹,你受傷了,我........我可以幫你,我可以——”
“呼.........。”
陸穹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費力地抬起頭,看向愛莉希雅。
他的眼神裡沒有憤怒,也沒有不甘,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溫柔。
“還........還差一些.........。”
他艱難地說道。
“兩顆律者核心的能量還不穩定........請再........稍等一會兒........。”
他的手緩緩抬起,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
那裡,有一團微弱卻異常狂暴的光芒在跳動。
那是律者核心的光芒。
愛莉希雅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這才注意到,陸穹的胸口處,有兩顆律者核心正懸浮在他的身體周圍。一顆是熟悉的紅色,那是屬於卑彌呼的;另一顆是詭異的青色,那是屬於風之律者的。
兩顆核心的光芒相互交織,卻又彼此排斥,發出刺耳的嗡鳴聲。
空氣在劇烈震盪,崩壞能在瘋狂湧動。
那是一種極其危險的狀態。
稍有不慎,就會引發難以想象的災難。
“你在做甚麼.........?”
愛莉希雅的聲音顫抖。
“小穹,你瘋了嗎?!你知不知道這樣做會——”
“我知道。”
陸穹打斷了她。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
“我知道這很危險.........可是,我沒有別的選擇了,這是我最後可以做的事情。”
陸穹輕輕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
他低下頭,看向懷裡的卑彌呼。
他的眼神溫柔得近乎悲傷。
愛莉希雅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不斷從眼角滑落。
她看著陸穹,看著他滿身的傷痕,看著他懷裡的卑彌呼,看著那兩顆原本隨時可能爆發的律者核心,此刻卻被陸穹所壓制。
她突然覺得,自己是那麼的無力。
她是愛莉希雅,是逐火之蛾的成員,是曾經站在戰場最前線的戰士。
可是此刻,她卻只能站在不遠處,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最重要的人一步步走向深淵。
“小穹........。”
她哽咽著,喊出了他的名字。
“你答應過我的........你說過,你會回來的.........你說過,我們會一起........拯救這個世界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
陸穹的身體微微一震。
他的眼神裡閃過一絲痛苦,彷彿被甚麼狠狠刺痛了。
“抱歉,愛莉。”
過了幾分鐘,他才再次開口。
聲音比之前更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靜。
“我可能........無法兌現曾經對你的承諾了。”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像是在壓抑著甚麼。
“我.........終歸不是救世主。”
“只是一個甚麼也做不到,甚麼也改變不了的普通人。”
他自嘲地笑了笑。
“不過........。”
陸穹看著愛莉希雅又繼續道:“我相信你。”
陸穹的聲音突然變得堅定起來。
“就像你.........曾經也相信我一樣。”
“這個世界.........也許並不需要救世主。”
“它需要的,是像你這樣的人。”
“你會比我做得更好。”
他的手緩緩抬起,指向遠方。
“愛莉,你看——”
“這片天空,雖然被崩壞的陰影所籠罩,可它終究會放晴的。”
“只要還有人願意抬頭仰望,只要還有人願意為了那一點點微弱的光而努力........。”
“這個世界,就不會徹底陷入黑暗。”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我應該已經.........看不到那一天了。”
陸穹高高舉起的右手,指尖在空氣中輕輕一顫,彷彿被無形的風吹散。下一刻,他的手掌開始浮現出細微的光粒,如同被打碎的星屑,一點點從指縫間剝落、飄散。
光粒子越聚越多,沿著他的手臂向上蔓延,彷彿一場無聲的雪崩。他的衣袖、面板、骨骼,都在這股光的侵蝕下逐漸變得透明。原本清晰的輪廓,開始變得模糊,只剩下一個隱約的人形輪廓,靜靜佇立在天地之間。
而被他抱在懷中的卑彌呼,也在同一時刻被同樣的光所吞沒。她的身體彷彿被拆分成無數微小的光點,與陸穹的光交織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最終,兩人的身影同時化作一陣絢爛而短暫的光雨,悄無聲息地消散在這片早已滿目瘡痍的大地上。
天地之間,只剩下呼嘯而過的風聲,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能量餘波。
愛莉希雅站在不遠處,身體微微顫抖著。她的瞳孔中倒映著那片光雨消散的軌跡,彷彿還能看到陸穹最後的微笑。這一次,她再也無法維持哪怕一絲理智,眼淚像決堤的洪水般湧出,順著臉頰一顆顆滾落,滴在地面上,濺起細小的塵埃。
“不……不要走……”
她喃喃自語,聲音破碎而沙啞。下一秒,她像瘋了一般朝著陸穹消散的方向衝了過去。
當她撲到那片空地時,那裡已經甚麼都沒有了,只剩下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能量波動。愛莉希雅伸出手,拼命地在空中抓著那些已經四散的光粒子,指尖劃過空氣,卻甚麼也抓不住。
“陸穹!!!”
她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抓著地面的泥土,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她的肩膀劇烈地起伏著,每一聲哭喊都像刀子一樣,割裂了這片死寂的天地。
……
與此同時,遠在逐火之蛾總部的指揮大廳內,卻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巨大的全息螢幕上,正回放著十分鐘前那道貫穿天地的雷光。螢幕前,幾位高層圍坐在一起,臉上寫滿了興奮與震驚。
“哈哈哈,原來如此!”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閃爍著難以抑制的光芒,“十分鐘前造成那般恐怖異象的,竟然是第三神之鍵——滌罪七雷?梅博士,我希望你可以確定這個訊息。”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急切,彷彿生怕這個結論會被推翻。
梅站在一旁,穿著白色的研究員制服,胸前彆著逐火之蛾的徽章。她的目光有些空洞,腦海中不斷閃過剛才那一幕——陸穹與卑彌呼一同消散的畫面。
那是她的朋友,也是她曾經並肩作戰的夥伴。
但在眾人的注視下,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儘可能平靜:“沒錯。此前陸穹手上的那把武器,確實是第三神之鍵滌罪七雷。”
她頓了頓,眉頭微微皺起:“只是……我並不知道他是甚麼時候將其帶出去的。我明明已經將它封存起來了。”
另一名高層搖了搖頭,似乎並不在意這個細節:“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神之鍵竟然擁有斬滅擁有兩顆律者核心的第七律者的強大威力!”
他說到這裡,眼中閃過一絲熾熱:“我們必須立刻將其回收,以免落入心懷不軌之人的手中。”
“另外,”他話鋒一轉,“神之鍵計劃也可以重新啟動了。為了面對未來更為強大的律者,我們必須掌握更強的力量!”
梅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甚麼。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彷彿透過厚厚的牆壁,還能看到那片被雷光撕裂的天空。
“可是……陸穹他……”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難以掩飾的悲傷。
然而,她的話還沒說完,那位肩扛兩穗三星的高層便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打斷了她的話:“陸穹上校的死,我們都很傷心。但他已經死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冷硬而決絕:“在死之前,他能夠解決掉第七律者,並且向我們展示了神之鍵的真正威力。我只能說——他死得其所。”
指揮大廳內,空氣彷彿在這一刻變得凝重起來。
“梅博士,”那位高層繼續說道,“你現在應該做的事情,是抓緊時間研製其他神之鍵,為人類的未來做貢獻。而不是在這裡為了一個死人浪費口舌。”
梅的身體微微一顫,指尖不自覺地收緊。她的目光在幾位高層的臉上掃過,看到的只有冷靜、算計,以及對力量的渴望。
沒有人再提起陸穹曾經的功績,也沒有人在意他的犧牲。在他們眼中,他只是一個完成了任務的工具,一個證明了神之鍵價值的“實驗資料”。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最終,她緩緩低下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是。”
她的回答,在空曠的指揮大廳內迴盪著,卻顯得格外蒼白。
而在遙遠的戰場上,愛莉希雅依舊跪在那片空地上,淚水早已浸溼了她的臉頰。
她抬起頭,望著那片已經恢復平靜的天空,嘴唇輕輕顫動著,彷彿在無聲地呼喚著那個再也不會回應她的名字。